杜韬的鄂岳水军,在距离江陵百里外的白螺矶江面逡巡了整整七日。
这七天,对于远道而来、意图一举荡平“岭南水寇”的唐军水师而言,是一种缓慢而焦灼的煎熬。正如林风所料,杜韬最初摆出的是寻觅战机、机动决战的姿态。庞大的舰队在白螺矶宽阔的江面上变换阵型,演练攻防,游弋的哨船甚至一度逼近到距离江陵水城不足三十里的水域,挑衅的意味十足。
然而,江陵城方向却异乎寻常地沉默。除了日常巡逻的靖海营哨船在更远距离上冷漠地监视,以及岸上隐约可见的加固工事和旌旗,北伐军的主力战舰始终深藏于江陵东码头的水寨之内,恍如未觉。杜韬派出的几支试探性船队,稍一靠近,便遭遇来自岸上炮弩(部分配备了燃烧弹)和靖海营快速哨船的联合驱赶,损了几条小船后,不得不悻悻退回。
北伐军摆出了一副“凭坚城,恃水寨,耗死你”的无赖架势。
更让杜韬心烦意乱的是后方的袭扰。赵石率领的疍民敢死队,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夜色和复杂水文,神出鬼没。他们不攻击主力战船,专挑落单的、航速慢的运输船和补给小队下手。或用火箭,或用携带的小型火罐,焚毁粮船,杀伤押运水手。虽然每次造成的损失不大,但接连数日,噩耗频传,搅得整个船队人心惶惶,运输船队胆战心惊,航行效率大减,补给线开始出现迟滞。
杜韬并非庸才,他深知劳师远征、顿兵坚城之下的危险。起初的锐气,在江陵守军的沉默和后方不断的“蚊蚋叮咬”中,渐渐消磨。他麾下将领也开始出现分歧:有人主张不顾一切,强攻江陵水寨,与北伐军决一死战;有人建议分兵扫荡周边,确保后勤,并寻找北伐军陆上破绽;更多人则感到疲惫与不安,希望先寻一处稳固的岸基,立下水寨,休整士卒,补充给养,再图进取。
压力之下,杜韬最终选择了后者。持续在江心以船为营,绝非长久之计。他需要一处避风的港湾,一处可以囤积粮草、修理船只、让士卒踏踏实实睡一觉的地方。经过勘察,他选中了白螺矶上游约十里、北岸一处名为“芦花荡”的江湾。
此地江岸向内凹进,形成一片颇大的水面,水流相对平缓,利于泊船。湾口两侧有天然沙咀延伸,如同双臂环抱,既能减弱风浪,也易于设置水上障碍和警戒。岸上地势稍高,有一片杂木林和废弃的渔村旧址,可以清理后建立营栅,驻扎部分步卒,保护水寨侧翼。看起来,是个理想的水陆联防据点。
杜韬的决策迅速得到执行。庞大的舰队开始向芦花荡转移,部分战船在外围警戒,更多的船只则驶入湾内下锚系泊。步卒登陆,砍伐树木,清理废墟,构筑简易营垒和水寨栅栏(用粗大原木打入水底,连接成排)。工匠则利用岸上材料,紧急修理部分在长途航行和袭扰中受损的船只。一时间,芦花荡内人声鼎沸,斧凿叮当,烟火缭绕,一座颇具规模的临时水陆营寨,以惊人的速度初具雏形。
杜韬立于新搭起的望楼之上,看着逐渐成形的营寨和湾内桅杆如林的舰队,心中稍安。有了这个立足点,进可攻,退可守,补给线也能缩短不少。他盘算着,待营寨稳固,粮草补充完毕,便要再寻战机,或全力猛攻江陵,或设法诱使北伐军水师出战。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选择芦花荡作为立寨地点,都早已通过潜伏的斥候和江上伪装成渔船的哨探,源源不断地传回了江陵。
“芦花荡……果然是这里。”江陵行辕内,林风看着最新绘制的芦花荡地形草图,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与周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的兴奋。
周琮指着草图道:“此地确利于泊船立寨。但将军请看,这湾口两侧沙咀,看似屏障,实则限制了大型船只在湾内的机动。一旦湾口被封锁,湾内船只便成瓮中之鳖。且其营寨草创,木栅尚未坚固,更关键的是——”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代表那片杂木林和废弃渔村的标记上,“时值深秋,天干物燥,北风渐起。其营寨倚林而建,大量木材、茅草堆积,正是火攻的绝佳之地!”
火攻!这一古老而残酷的水战战术,在北伐军新式火器的加持下,将焕发出何等的威力?
“杜韬并非不知防火,”林风沉吟道,“他必然在营中设有水龙、沙土,并严禁火烛。寻常火攻,难以奏效。”
“所以,我们不用‘寻常’之火。”周琮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鲁主事新近运到的那批‘火龙出水’和‘火鸦’,正可一试!尤其是‘火鸦’,以茅草、火药缚于鸦形轻木架上,借助北风,可远距离飘入敌营,覆盖极广,防不胜防!再辅以我‘快鹞’舰载弩炮发射的‘烈焰罐’和赵将军敢死队的火船突袭,定可叫芦花荡,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计划迅速细化。林风坐镇江陵,协调全局,并负责派出陆路疑兵,在江陵以东制造声势,吸引杜韬注意力。周琮则全权指挥此次火攻行动。赵石的敢死队再次领受重任,他们将驾驶数艘满载干柴、硝石、硫磺、油脂的旧船(部分从江陵缴获),在火攻发起时,作为死士冲阵,直扑芦花荡水寨栅门或大型楼船,点燃后凿沉,以堵塞航道,制造混乱。
真正的杀手锏,则是靖海营舰队和那批秘密武器。周琮将挑选一个北风强劲的夜晚,亲率全部“快鹞”及所有能高速机动的战船,悄然出港,顺流而下,直扑芦花荡。在距离敌寨一定距离时,先以“火龙出水”(一种绑缚多枚火药筒、可于水面滑行一段距离后二次点火飞跃、攻击敌船的早期“火箭”类武器)和弩炮发射的“烈焰罐”攻击湾口警戒船只和外围水寨设施,打开缺口并制造混乱。同时,在大型发石机(临时架设在几艘经过加固的运输船上)的抛射下,释放大量“火鸦”,借助风势,覆盖式地落入芦花荡水陆营寨!
“此计险极,”林风最后叮嘱周琮,“须臾离不开风力、时机与将士用命。一旦被敌提前察觉,或攻势受挫,我靖海营主力便有陷入重围之险。”
周琮肃然抱拳:“将军放心。某纵横长江数十年,深知水火无情,亦知战机稍纵即逝。杜韬新立营寨,志得意满,防备必有疏漏。且我观天象,三日后子夜前后,必有强劲北风!此天助我也!靖海营上下,必效死力,定将此燎原之火,送入芦花荡!”
三日后,深夜。
果然如周琮所料,北风骤起,呼啸着掠过江面,吹得芦苇倒伏,波涛汹涌。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
芦花荡唐军水寨,经过几日赶工,已初具规模。大部分船只密密麻麻泊在湾内,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劳累了一天的士卒大多已入睡,只有哨兵在栅栏和了望塔上无精打采地巡视。杜韬的中军楼船停在湾内最深处,灯火通明,他仍在与部将商议下一步计划,浑然不觉死神已张开火焰的羽翼,乘着北风,悄然降临。
子时正,凄厉的火箭尖啸声,划破了芦花荡的夜空!
第一波“火龙出水”和“烈焰罐”,如同来自幽冥的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地砸在湾口唐军警戒船队和刚刚立起的木栅水门上!爆炸声、碎裂声、惊呼声瞬间响起,火焰在木质船体和栅栏上迅速蔓延!
“敌袭——!走水了——!”
示警的锣声仓皇响起,但已经晚了。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江面黑暗深处,无数点诡异的红光腾空而起——那是被大型发石机抛射上天的“火鸦”!这些简陋却致命的武器,借着猛烈的北风,如同一群被惊扰的嗜血蝙蝠,翻滚着、旋转着,密密麻麻地越过湾口,向着湾内广阔的水域和岸上营寨扑去!
“火鸦”落入水中,嗤嗤作响;落在船帆上,瞬间点燃;落在营帐、草堆、木栅上,立刻爆开一团团灼热的火焰!芦花荡,顷刻间变成了混乱与恐惧的海洋!
“快!救火!斩断帆索!推走着火的船!”唐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北风将一艘船上的火焰,轻易地吹向旁边的船只;岸上的火头,更是迅速连成一片,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无数唐军士卒在睡梦中被烧死、踩死,或仓皇跳入冰冷的江水。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赵石率领的十数艘火船,如同决死的火牛,顺着风势和水流,疯狂地冲向湾口那已被炸开、正熊熊燃烧的水门缺口!有的成功撞入,在密集的船堆中猛烈燃烧、爆炸;有的被慌乱中射来的箭矢引燃过早,但燃烧的残骸依旧堵塞了部分航道。
“靖海营!进攻!”周琮的怒吼通过铜皮喇叭传遍己方舰队。
蓄势已久的靖海营战舰,扬起满帆,开动所有长桨,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火光冲天的芦花荡湾口!船上的弩炮、弓弩,向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或救火的唐军目标,倾泻着死亡之火!
火攻之夜,烈焰焚江。杜韬耗费心血、寄予厚望的芦花荡水寨,在北伐军精心策划、借助天时与新式火器的致命打击下,正迅速化为一片照亮夜空的巨大火葬场。长江中游的水上霸权,在这场熊熊烈火中,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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