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在第三天上午继续。
踏入那间密闭的神经同步模拟舱时,叶纨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同。
空气净化系统运转的嗡鸣似乎调低了一个档位,让房间显得更加寂静。
控制台的光屏上,昨日测试的数据图谱已经被最小化到角落,但季临操作时偶尔扫过的目光,依旧会停留在那两道纠缠的双波形图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台面。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操作服,衬得皮肤愈发冷白。袖子照例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在操作光屏时微微绷紧。
“躺好。”
季临没回头,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昨日更简短。
叶纨依言躺进同步椅。冰凉的触感贴合脊背,感应头盔落下,黑暗降临。
她没有立刻放松。
识海深处,心镜缓缓旋转,清光流转。灵犀玉髓贴在胸口,今日异常安静,昨日那阵主动的牵引波动并未再现,只有一丝恒定的微凉,像深潭底部沉淀的寒意。
“今天调整测试方案。”季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取消多线程压力测试,改为单一线程深度追踪。我会逐步提升信号精度和延迟要求,你需要做的是尽可能跟上,并在每个指令节点,主观报告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感受都可以。混乱、延迟、重叠、或者……其他异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寂静里。
叶纨在黑暗中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个新陷阱。
不再用粗暴的压力逼她暴露,而是改用精细的诱导,让她自己描述那些“异常”——那些可能指向双脑波本质的体验。
“明白。”她低声回答,声音里适当带上一点紧绷。
“三秒后开始。”
三秒。
叶纨让心镜的清光微微收拢,只覆盖住核心意识。
用于伪装的那部分表层意识,被她刻意放松,准备好承接指令流,并模拟出符合人设的反应。
光点浮现。
单一的机械臂模型在黑暗中勾勒出来,线条比昨日更加细腻,连关节处的液压传动模拟纹路都清晰可见。
指令流涌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抬升抓取,而是一连串复杂的复合动作:机械臂需要先以特定弧度绕过虚拟障碍,指尖在移动中保持稳定颤振以模拟精密操作,同时肘关节要根据实时反馈的阻力参数进行微调。
精度要求极高,延迟容忍度却压到了3毫秒以下。
叶纨操控着表层意识,努力跟上指令。她让动作显得勉强,在颤振环节加入不规律的抖动,在绕障时故意蹭到虚拟障碍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警报。
同时,她开始“报告”。
“……有点卡……指令好像慢半拍才到手指……”
“眼前……画面闪了一下,像有重影……”
“头有点胀……好像有别的杂音混进来……”
她说的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可能出现的真实感知异常,模糊,零碎,不具指向性。
控制台前,季临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调出实时脑波图谱。屏幕上,叶纨的脑波信号随着指令变化起伏,前额叶区域依旧显示着处理复杂任务时的高负荷,但顶叶区域的稳定暗流……依然存在。
就像平静海面下的潜涌。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指令难度再次提升。
机械臂的任务变成了动态追踪——一个高速移动的虚拟光球,轨迹毫无规律,时而直线突进,时而螺旋闪避。叶纨需要预判它的走向,并控制机械臂在限定误差内同步移动。
这对反应速度和空间感知能力是极限考验。
叶纨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她让表层意识的表现更加“吃力”,追踪动作屡屡落空,机械臂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挠。
“……跟不上……它太快了……”
“眼睛……花……好像有几个球在飞……”
“脑子里指令和图像对不上……”
她说这些话时,核心意识却牢牢锚定在心镜上,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灵犀玉髓依旧安静,但那种被基地深处某种存在隐隐牵动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沉潜得更深。
季临忽然调整了参数。
不是提升难度,而是改变了信号传输的某种底层频率。
非常细微的调整,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
但就在那一瞬间——
叶纨贴身的灵犀玉髓,微不可察地温热了一瞬。
几乎同时,控制台侧面的能量节点监测仪,表盘指针轻轻向右摆动了半格,又迅速复位。
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极其短暂地暗了一下,像眨了下眼。
季临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猛地调出能量节点的实时波形图,与叶纨的脑波图谱并列。手指飞快敲击,启动了一个隐藏的分析程序。
光屏一角,跳出滚动的频谱对比数据。
叶纨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感觉到,在刚才那一瞬,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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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季临忽然说。
所有指令流戛然而止。
虚拟场景消失,黑暗重新统治视野。
叶纨躺在同步椅上,胸口起伏,喘着气,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她等了几秒,季临却没有如昨日般过来查看,也没有让她起身。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只有控制台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季临手指偶尔敲击台面的轻响。
他在看数据。
非常仔细地看。
叶纨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他捕捉到了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季临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情绪:“起来吧。上午到此为止。”
束缚带自动解开。叶纨坐起身,取下头盔。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
季临已经离开控制台,站在房间另一侧的资料架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翻阅什么纸质记录。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紧绷感。
叶纨擦了擦汗,慢慢从同步椅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她扶着椅背站稳。
“季博士,”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困惑,“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差?”
季临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符合预期。”
“那……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他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记录册,目光落在叶纨脸上,停留了两秒,“下午你不用来实验室。晚上八点,老地方,采集样本。”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叶纨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时,焦点似乎没有完全落在她眼睛上,而是略微偏下,像在观察她的颈部或领口区域。
那里,灵犀玉髓正贴着皮肤,藏在衣领之下。
“好的。”叶纨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慢慢朝门口走去。
手碰到门把时,季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刻意说给她听:
“有时候,信号太干净,反而可疑。”
叶纨的后背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门把,低声应了句“我不太明白”,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叶纨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临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试探?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下午,叶纨待在308室,没有出门。
她盘膝坐在床上,尝试主动沟通灵犀玉髓。意识沉入识海,心镜清光流淌,她将一丝意念缓缓探向胸口那片微凉。
没有回应。
玉髓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石头,只有那股恒定的、与基地深处隐隐共鸣的微凉感,证明着它的不寻常。
叶纨没有强求。她回忆起测试时,玉髓产生主动波动的两个瞬间:一次是昨日压力峰值时,一次是今早季临调整信号频率时。
似乎都是外部刺激达到某个特定“阈值”或“频率”时,玉髓才会被激活。
这像是一种……防御机制?还是共鸣机制?
她正思索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隔壁——那是季临实验室的方向。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季临回来了。他下午没有安排她的测试,自己在实验室做什么?
叶纨收敛心神,不再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晚上的样本采集。
晚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叶纨打开门。季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便携式感应头盔,另一只手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片封装好的营养剂。
“先吃东西。”他把托盘递过来,语气平常,“十分钟后开始采集。”
叶纨愣了一下,接过托盘:“谢谢。”
季临没说什么,侧身进门,自顾自地坐在桌边,打开随身带来的光屏,开始浏览数据。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
叶纨慢慢吃完营养剂。味道很淡,是基地标准配给的口味。她喝水时,目光瞥向季临的光屏。
屏幕上显示的,似乎是基地各区域能量节点的实时负荷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其中c区附近的几个节点,被高亮标记了出来。
季临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一划,切换了界面。
“吃完了?”他抬头。
“嗯。”
“坐过来。”
叶纨在桌对面坐下。季临将感应头盔递给她,自己调整着连接设备。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记录,而是先设定了一组基础参数,然后抬起头,看着叶纨。
“采集前,我需要你放松。”他说,“完全放松。不要刻意控制思绪,让大脑处于自然状态。可以做到吗?”
叶纨点点头,戴上头盔。
设备启动,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季临没有立刻开始记录。他等待了大约一分钟,让叶纨适应设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像在引导:
“想象你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可能是你记忆中最放松的场景……”
叶纨依言,让表层意识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温馨的童年片段——阳光下的庭院,母亲晾晒衣物的背影,风吹过风铃的声音。这些都是她根据伪装身份背景虚构的画面,自然,无害。
核心意识依旧锚定在心镜上,清光流转,隔绝深层波动。
季临观察着光屏上的脑波图谱。放松状态下的波形平稳舒缓,alpha波占据主导,符合正常放松特征。
但他没有停止引导。
“现在……试着不去想具体画面……只感受那种放松的状态……好像意识在慢慢下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催眠师使用的渐进式放松引导。
叶纨配合着,让表层意识更加“涣散”。
就在这时,季临极其轻微地调整了采集设备的某个参数,细微的调整。
叶纨胸口,灵犀玉髓骤然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