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停靠在“沂蒙山北”站。陈砚背着行囊走出车厢,一股与冀中平原截然不同的清新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植被和一丝微凉的湿润气息。站台外,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勾勒出温柔的曲线,山腰间隐约可见成片的果林和整齐的梯田,阳光洒在上面,泛着宁静而富有生机的光泽。
出站口人流熙攘。陈砚的目光掠过举着各式牌子接站的人群,很快定格在一块不大的白色纸板上。纸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工整地写着“接陈砚老师”。举着牌子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齐耳,穿着素雅的浅灰色外套,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温和。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略显厚重的书,书脊上隐约可见《沂蒙红嫂史料汇编》的字样。
陈砚快步走上前:“您好,我是陈砚。请问是王老师吗?”
女同志立刻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透着真挚的欢迎。她放下牌子,伸出双手与陈砚握手:“陈砚老师,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沂蒙!我是沂蒙红嫂纪念馆的研究员,王秀兰。早就听张建军研究员提起您,也拜读了您清苑之行的相关文章,非常敬佩!”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握手的姿态让陈砚瞬间想起了清苑的张建军,那种属于基层文博工作者特有的、沉静中蕴含热情的气质。
“王老师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好。”陈砚忙说,“这次来沂蒙,要多多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秀兰连连摆手,引着陈砚向停车场走去,“您为追寻英雄故事、传承红色记忆奔波,我们能尽一份力,是应该的,也是荣幸。”
坐上一辆略显老旧的公务轿车,车子驶出车站,很快融入通往县城的公路。窗外的景色徐徐展开,近处是整齐的村镇和繁忙的集市,远处是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山峦。与清苑一望无际的平原不同,这里的山势虽不险峻,却连绵不绝,仿佛大地温柔的臂膀,将村庄和田野揽在怀中。
“这就是沂蒙山了,”王秀兰看着窗外,声音里带着家乡人特有的深情,“抗战时期,咱们八路军115师挺进山东,创立沂蒙抗日根据地。这里山多、沟深、群众基础好,成了打击日寇的坚固堡垒。而支撑起这座堡垒的,除了前线将士,还有千千万万像李秀莲这样的沂蒙妇女,后来,人民都尊敬地称她们为‘红嫂’。”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沂蒙红嫂史料汇编》,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递给陈砚。“这是馆里和党史办合作整理的资料,里面详细记载了已核实身份的部分红嫂事迹。您先看看这位,李秀莲。她是咱们接下来要去参观的纪念馆重点展示的英雄之一,也是我个人研究比较深入的一位。”
陈砚接过书,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印刷清晰。他翻到王秀兰指示的页面,目光落在那些简洁却重若千钧的文字上:
李秀莲(1913-1978),女,汉族,沂蒙县李家庄(今属沂山镇)人。1939年加入村妇救会,1942年入党。抗战期间,积极组织妇女为八路军做军鞋、缝棉衣、筹军粮,护理伤员。1943年春,日伪军对沂蒙山区进行残酷“扫荡”,一名八路军小战士身负重伤,与部队失散,躲避至李秀莲家中。当时物资极度匮乏,无药无食,伤员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李秀莲毅然以自身乳汁喂养,补充其体力,并冒险上山采集中草药为其清洗、包扎伤口。经其悉心照料,战士转危为安,后安全归队。据不完全统计,抗战期间李秀莲带领本村妇女共制作军鞋500余双,棉衣300余件,筹集粮食逾万斤,直接护理重伤员7名。1944年被沂蒙抗日民主政府授予“模范红嫂”称号
文字旁边,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照片上的妇女大约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坚定,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正低头缝补着什么。虽像素粗糙,却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平静而坚韧的力量。
“乳汁救伤员”陈砚轻声重复,指尖抚过这几个字,心潮难以平静。这早已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当它与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时间地点、一种具体的绝境和选择联系在一起时,其背后所蕴含的、超越生理与世俗观念的伟大母爱与革命情谊,瞬间有了雷霆万钧的重量。
王秀兰看着陈砚凝重的神色,缓缓说道:“这只是文字记载。到了纪念馆,我们有根据史料和李秀莲后人口述复原的场景,还有她当年使用过的部分实物。你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在1943年那个春天,在那个被敌人封锁、缺医少粮的山村里,一个普通农家妇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那样的抉择,又是靠着怎样的毅力和智慧,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完成那些支撑前线的繁重工作的。”
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远处,一座白墙灰瓦、风格朴素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门口悬挂着“沂蒙红嫂纪念馆”的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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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馆规模不大,但每一件展品,每一个故事,都力求真实、感人。”王秀兰介绍道,“李秀莲的事迹是核心展陈之一。除了您刚才看到的,她还留下了许多感人的细节。比如,为了给伤员补充营养,她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都省下来,捣碎了混在稀粥里喂给伤员,自己和家人常年以野菜、地瓜干果腹;为赶制军鞋棉衣,她带领妇女们点着豆大的油灯,常常熬到后半夜,手指被针扎破、被麻绳勒出血口是家常便饭;敌人来搜山时,她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将伤员转移到更隐蔽的山洞,自己则留下应付盘查”
陈砚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青山似乎也变成了沉默的见证者。他忽然想起了清苑。李桂兰在地道中吹响军号,组织民兵灵活打击敌人;燕嘎子在山野田间奔跑,以生命传递情报。而在这里,在沂蒙的群山之中,英雄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她们用乳汁滋养生命,用针线编织温暖,用最原始的母爱和坚韧,在后方构筑起另一条“生命线”和“补给线”。地域不同,形式各异,但那份对家国的赤诚、对战士的深情、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在那至暗时刻迸发出的人性光辉与超凡勇气,却是如此相通,如此共振。
“当年的红嫂,大多就是生活在这些山坳坳里的普通妇女。”王秀兰指着车窗外掠过的村庄,“很多故居都还保留着,有的成了纪念点,有的由后人居住。她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半边天,为抗战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有人说,沂蒙山区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用担架抬出来、用红嫂的针线和乳汁‘喂’出来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车子在纪念馆前的空地停稳。就在陈砚准备下车时,王秀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陈老师。有个情况可能对您接下来的寻访有帮助。李秀莲同志有一位孙女,叫李红,现在还生活在沂蒙本地。她手里保存着奶奶留下的几件珍贵遗物,其中有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是李秀莲当年穿着护理伤员、熬夜做军衣时常穿的。还有”
她略作停顿,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据李红说,她奶奶还留下了一本很薄的、用土纸订成的小本子,类似日记或随手记,里面除了记录一些支前的工作,还提到了‘一把军号’。说是有一年,一位伤势很重、即将转移的八路军干部,在临走前,将一把旧军号郑重地送给了李秀莲,说是‘留给红嫂做个念想,也留给咱沂蒙的乡亲,听个响,知道咱的队伍永远在’。”
军号!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瞬间荡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旅行袋,里面那个深蓝色的粗布包安静地躺着,装着李桂兰的地道图和燕嘎子的鸡毛信复印件。
难道这把在滇缅丛林由陈铭守护、经伊万之手流转、最终由北上归队的战士赠予冀中李桂兰的军号,它的旅程并未在清苑的地道中终结?在某个时空的交汇点,它又曾出现在沂蒙的群山之间,被另一位英雄——一位用乳汁拯救生命的红嫂——所珍藏?
线索的丝线,仿佛在这一刻,穿过时间和山河的阻隔,隐隐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再次颤动起来。
“王老师,”陈砚的声音因为期待而略显急促,“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拜访李红同志?”
王秀兰理解地笑了笑:“别急,陈老师。我们先参观纪念馆,对李秀莲同志和红嫂群体有个全面的了解。我已经和李红约好了,明天上午,她在家等我们。那把军号具体什么样,日记里还写了什么,到时候,我们可以当面问,当面看。”
她推开车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车内。“现在,请跟我来。让我们一起走近李秀莲,走近千千万万的沂蒙红嫂,听听她们的故事。”
陈砚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暂且压下,拿起背包和那本《沂蒙红嫂史料汇编》,跟着王秀兰下了车。
阳光正好,洒在纪念馆朴素的门楣上,洒在远处苍茫的沂蒙群山上。新的探寻,已然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