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湖烟波浩渺,两条看似寻常的商船,鼓着风帆,悄然向北而行。船上载着的,正是前往梁山泊的宋江一行人。
宋江立在船头,任凭湖风拂动白发。他身着普通商贾的锦袍,收敛了周身气息,看起来与寻常富家员外无异。公孙胜与焦木和尚在舱中对弈,看似闲适,实则神念早已外放,警惕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燕青、戴宗、时迁三人则分处船头船尾及桅杆高处,负责了望与警戒。二十名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扮作船工水手,各司其位,沉默而机警。
此行看似轻装简从,实则肩负重任。调解梁山内部分歧,促成两家实质性联合,甚至窥探呼延灼大军虚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哥哥,前方水道开始收窄,两岸芦苇渐密,已近梁山泊外围水域。”燕青走到宋江身边,低声道,“此处常有朝廷水军巡逻哨船,需小心些。”
宋江点头:“依计行事,避开主航道,走西侧那条隐秘水道。”
燕青应诺,亲自去操舵。他对梁山泊周边水域了如指掌,指引船只转入一条被茂密芦苇遮掩的岔道。水道狭窄曲折,仅容一船通行,若非有人带领,极易迷失。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面,远处可见连绵的芦苇荡和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水气氤氲,更远处则是巍峨的梁山主峰影子。
“此地已是梁山泊地界,但属外围,朝廷巡逻较少。”燕青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右侧芦苇丛中,突然划出三条快船,呈品字形拦住了去路!船上立着十余名精壮汉子,手持刀枪弓弩,为首一人虬髯豹眼,声如洪钟:“呔!哪里来的船只?敢擅闯梁山泊水域!留下买路财,饶尔等性命!”
是梁山泊外围的哨卡?还是冒充梁山贼寇的水匪?
燕青上前一步,朗声道:“对面可是梁山泊的兄弟?小弟燕青,奉李俊哥哥之命,接引贵客入泊!”
那虬髯汉子一愣,仔细打量燕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船只和众人,眼中疑色稍减,但仍未放松警惕:“原来是燕青兄弟!恕俺眼拙!只是……李俊头领并未传下今日有贵客入泊的命令,且你这船……面生得很。”
燕青笑道:“王伦兄弟(此世或为梁山外围头目)莫怪,事出紧急,李俊哥哥或许还没来得及通传各处。贵客身份特殊,需隐秘行事。此乃李俊哥哥亲笔手令和信物,请验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和一封火漆信。
那虬髯汉子王伦命手下接过,仔细验看令牌和信上印章,确认无误,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抱拳道:“果真是李俊头领手令!燕青兄弟,诸位贵客,得罪了!请随我来!”
三条快船调转船头,在前引路。燕青的船只紧随其后。
又行了数里,前方出现一座水寨,依岛而建,木栅为墙,箭楼林立,规模虽不及东溪村,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寨门水闸缓缓升起,放船只入内。
进入水寨,只见港内停泊着大小船只数十条,岸上人来人往,多是渔民或士卒打扮。见到有陌生船只入港,不少人都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船刚靠岸,便见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为首一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面色黝黑,正是“混江龙”李俊!他身后跟着“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梁山)兄弟,以及“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三兄弟。
“宋公明哥哥!一路辛苦!李俊迎接来迟,恕罪恕罪!”李俊抢步上前,对着刚下船的宋江抱拳深施一礼,态度极为恭敬。他早已从燕青口中得知东溪村大破关胜的壮举,对宋江这位“星煞龙王”敬佩有加。
“李俊兄弟客气了!宋某冒昧前来,叨扰了!”宋江连忙还礼。
双方见礼毕,李俊又将身后几位头领一一引见。张横、张顺兄弟豪爽,阮氏三雄更是直率热情,对宋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只是宋江注意到,李俊身边,似乎并没有看到其他陆路大头领,如“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虎”陈达等。
寒暄几句,李俊将宋江等人引入水寨正厅。厅内陈设简朴,却有一股水泊豪强之气。
分宾主落座,奉上茶水。李俊迫不及待地问道:“公明哥哥,东溪村大破关胜,生擒其帅,真乃惊天动地之举!如今威震山东,实乃我江湖楷模!不知哥哥此次亲临梁山,有何见教?”他虽已从燕青处得知大概,但仍想听宋江亲口说出。
宋江放下茶碗,正色道:“李俊兄弟,诸位梁山好汉,宋某此来,一为拜访,久闻梁山泊英雄大名,心向往之;二为感谢,前番破徐宁、战关胜,多蒙梁山兄弟暗中相助,宋某与东溪村上下,感激不尽;这三么……”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便是为梁山泊眼下困境,以及你我两家未来而来。”
李俊等人神色一肃,凝神倾听。
宋江将东溪村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朝廷必然加大围剿力度,尤其是呼延灼即将统兵来犯的严峻形势,详细道出。接着,他话锋一转,切入梁山内部问题:“宋某听闻,梁山泊内部,近来因营救卢员外之事,以及未来走向,颇有分歧。此乃人之常情,卢员外义薄云天,蒙冤受难,众兄弟心急如焚,宋某亦深感愤慨。然则,当此强敌环伺、生死存亡之际,若内部不能同心同德,恐予敌人可乘之机,非但救不得卢员外,恐梁山基业,亦有倾覆之危。”
李俊长叹一声:“哥哥所言,句句在理。不瞒哥哥,如今梁山泊,确是山头林立,各有主张。我李俊与一众水军兄弟,只愿保住梁山这方水域,为众兄弟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待时机成熟,再图营救卢员外。然燕青兄弟及部分陆路头领,却认为当不惜代价,立刻设法攻打大名府。双方争执不下,更有一些小头领,心思浮动,甚至暗中与朝廷探子有所接触……唉,小弟虽忝居水军统领,却难以服众,更别提陆路上那些兄弟了。”
阮小二也瓮声瓮气道:“可不是!那朱武军师,整日说着什么‘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就是不让俺们去救卢员外!还有陈达、杨春那几个,只听朱武的!”
张横皱眉道:“朱武军师谋略深远,他所虑亦不无道理。大名府守备森严,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看几人又要争执起来,宋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道:“营救卢员外,与保全梁山基业,并非不可兼得。关键在于时机与策略。”
他看向燕青:“燕青兄弟为救员外,多方奔走,其志可嘉。然则,救人须得先保住救人者的根本。若梁山泊自身难保,又何谈救人?”
燕青默然点头。
宋江又看向李俊等人:“保全基业,亦非一味固守。朝廷既视梁山、东溪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被动防守,终难持久。唯有主动破局,方能赢得生机。”
“如何主动破局?”李俊急问。
“合纵连横,内外并举。”宋江沉声道,“对内,需弥合分歧,统一号令。宋某愿以第三方身份,邀请梁山泊各派头领,开诚布公,共商大计。务必达成共识:营救卢员外,乃长久之志,须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团结一心,共抗呼延灼大军,保住梁山泊这面义旗!”
“对外,”宋江继续道,“需加强与我东溪村,乃至山东、河北其他抗暴势力的联系,互为声援,牵制朝廷兵力。甚至……可设法联络北方边境对朝廷不满的将领(暗指日后可能南下的金国,但此刻不宜明言),或利用朝廷内部矛盾,寻隙而动。”
他最后道:“至于呼延灼大军,其势虽众,然亦有弱点。其人用兵稳重,但稍显保守;其军虽精,然远来疲惫,且需兼顾梁山、东溪两处。我等可依托水泊地利,以游击袭扰疲其军,以坚壁清野耗其粮,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集中精锐,攻其必救,或可一战而挫其锐气!”
这一番话,既有大局分析,又有具体策略,更兼顾了各方诉求,听得李俊等人频频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哥哥高见!字字珠玑!”李俊激动道,“若能依哥哥之计,我梁山泊必能渡过此劫!只是……要说服朱武军师、陈达、杨春等陆路兄弟,尤其是……那些一心只想救员外、听不进别话的,恐怕不易。”
宋江道:“事在人为。烦请李俊兄弟,即刻派人,邀请梁山泊各寨主要头领,明日齐聚忠义堂(梁山聚义大厅),宋某愿与诸位兄弟,当面剖陈利害。”
“好!我这就去安排!”李俊霍然起身。
当日,宋江等人被安排在李俊水寨中休息。燕青、戴宗、时迁则被派出去,暗中联络熟悉的头领,为明日聚义做准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宋江到来的消息,虽然李俊尽力保密,但梁山泊内眼线众多,还是很快传开了。
当晚,宋江正在客房中与公孙胜、焦木和尚商议明日说辞,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似有物落在瓦上。
三人都是警觉之辈,立刻收声。宋江神念微动,已感知到窗外有数道微弱但充满敌意的气息潜伏。
“看来,梁山泊内,并不都欢迎我们。”宋江低声道。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宋头领,未将朱武,特来拜会。”
朱武?神机军师朱武?他深夜独自前来,意欲何为?
宋江与公孙胜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焦木和尚戒备,自己则朗声道:“朱武军师请进。”
门被推开,一人闪身而入,迅速关门。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深邃,透着睿智与谨慎,正是“神机军师”朱武。他进屋后,先对宋江、公孙胜、焦木和尚抱拳行礼,然后目光扫过房间各处,似乎在确认有无他人。
“朱武军师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宋江示意其坐下。
朱武并未坐,而是压低了声音,直入主题:“宋头领,恕朱某直言,您此来梁山,意在整合梁山力量,与东溪村联合抗敌。此策虽好,然则,梁山泊如今犹如一艘将沉之船,内部漏洞百出,外部巨浪滔天。您此刻登船,非但未必能力挽狂澜,恐自身亦有倾覆之危。”
宋江不动声色:“军师何出此言?”
“宋头领可知,梁山泊内,除却救卢员外与保全基业之争,还有第三股势力?”朱武目光炯炯。
宋江心中一凛:“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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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早已暗中与朝廷,甚至……与黑莲教有所勾连。”朱武语出惊人,“他们既不欲救卢员外,亦不想保全梁山,只欲在朝廷大军压境时,作为内应,献出梁山泊,换取自身富贵前程!而您宋头领,这位朝廷悬赏重金、黑莲教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星煞龙王’,此刻来到梁山,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若能在此地将您拿下,或杀或擒,献给朝廷或黑莲教,皆是奇功一件!”
房间内气氛骤然凝固。公孙胜与焦木和尚身上气息微提,宋江眼中也闪过一丝寒芒。
“军师既知此事,为何不早做处置?又为何深夜来告知宋某?”宋江沉声问道。
朱武苦笑:“一来,并无确凿证据,只凭蛛丝马迹推断,难以服众,贸然动手,反可能引发内乱。二来……朱某虽有些谋略,却无统兵之能,更无震慑群雄的威望。李俊兄弟虽勇,但陆路之事,他亦难插手。至于燕青兄弟……他心系卢员外,对内部隐患,恐有察觉,却未必尽信,或不愿打草惊蛇。”
他看向宋江,目光诚挚:“宋头领威震山东,智勇双全,更有东溪村为后盾。朱某此来,一是示警,请宋头领务必小心,尤其是明日忠义堂之会,恐有人发难;二是……恳请宋头领,若能助梁山泊清除内患,弥合分歧,朱某愿倾力相助,共抗强敌!”
宋江凝视朱武片刻,缓缓点头:“军师赤诚,宋某感佩。内患不除,外敌难御。此事,宋某记下了。明日忠义堂,宋某自有分寸。还请军师暗中留意,揪出那幕后之人。”
“朱某领命!”朱武抱拳,又低声道,“需提防几人:‘白面郎君’郑天寿(此世或为梁山头领,与东溪村郑天寿同名不同人)与朝廷似有旧谊;‘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二人,近来行踪诡秘,常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还有……掌管钱粮的‘旱地忽律’朱贵,其弟‘笑面虎’朱富在郓城开设酒店,消息灵通,但……”他欲言又止。
“宋某明白,多谢军师。”宋江记下这些名字。
朱武不再多言,悄然告辞离去,如同来时一般隐秘。
送走朱武,宋江面色凝重。没想到梁山泊内部情况如此复杂,不仅有理念之争,更有通敌卖友之徒潜伏。明日的忠义堂之会,恐怕不会平静。
“哥哥,是否需做些准备?”公孙胜问道。
宋江沉思片刻,道:“明日之会,以‘和’为主,以‘理’服人。但若有人敢公然发难,甚至图谋不轨……”他眼中星芒微闪,“那便怪不得宋某,要替梁山泊,清理门户了。”
他转向焦木和尚:“大师,明日烦请多多留意堂中气息,若有邪祟阴煞之气,立刻示警。”
“和尚晓得!”焦木拍着胸脯。
又对公孙胜道:“先生可暗中布下几道清心护持的符箓于忠义堂四周,以防有人以邪术或药物扰乱心神。”
“贫道明白。”
安排妥当,宋江望向窗外梁山泊沉沉的夜色。星火北上,尚未正式联合,便已卷入梁山内部漩涡。但这也正是考验,若能借此机会,帮助梁山清除内患,真正整合力量,那么东溪村与梁山泊的联盟,必将坚不可摧。
明日,忠义堂上,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上演。而宋江,将首次以“星煞龙王”的身份,在这天下闻名的水泊忠义堂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奠定其在这盘天下大棋中,真正举足轻重的地位。
夜色更深,梁山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内部却暗流汹涌。而来自东溪的星火,能否驱散这内部的阴霾,并与梁山烽烟融为一体,共同照亮更广阔的夜空?答案,将在黎明后的忠义堂上,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