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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下水道里的水晶宫

金都广场负二层,原本是规划中的人防工程,常年积水,阴暗潮湿,连耗子进去都得穿胶鞋。

但现在,这里竖起了一道极其突兀的玻璃墙。

不是那种高档写字楼的钢化玻璃,而是各种废旧窗户、商场拆下来的展示柜玻璃拼凑而成的。

接缝处用厚厚的玻璃胶糊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贴了几圈绝缘胶带。

孙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费单,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主任,这电表是不是坏了?”孙立指着那个转得象风火轮一样的数字,“这才开了三天,走了两千度电?这严苏是在里面炼丹吗?”

罗明宇手里提着两盒刚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没理会孙立的哀嚎,抬手在门禁——一个改装过的可视门铃上按了一下。

“滋——”

气阀声响起。

那扇拼凑的大门缓缓滑开,一股强劲的气流迎面扑来,差点把孙立那两根珍贵的头发吹得离家出走。

“正压系统。”罗明宇迈步往里走,“里面的气压比外面高,灰尘进不去。”

孙立捂着额头跟进去,随即愣住了。

外面是充满霉味和混凝土气息的烂尾楼地下室,而这里,简直就是个异世界。

地面铺的不是地胶,而是某种白色的、反光的高分子材料——仔细看,那是钱解放从废品站收回来的gg灯箱布,反面朝上,用热熔胶无缝拼接,亮得晃眼。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日光灯管把这里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阴影死角。

墙壁被刷成了惨白色,所有的角落都被做成了圆弧形,防止积灰。

最离谱的是中间那个巨大的不锈钢台子。

那原本是隔壁海鲜酒楼倒闭后扔出来的杀鱼台,现在被擦得比手术刀还亮。

上面摆着几台显微镜,还有一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切片机。

严苏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重型防护服,象个宇航员一样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对着一块组织块发呆。

“吃饭。”罗明宇把饭盒放在门口的传递窗里。

严苏没回头,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闷闷的:“空气悬浮微粒超标了。刚才开门那一下,进来了大约五万个尘埃粒子。”

“那你就当佐料拌饭吃。”罗明宇没惯着他,“省一院转来个标本,你要不要看?”

严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护目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什么标本?”

“肺部肿块,穿刺活检。”罗明宇倚靠在玻璃墙上,“省一院病理科说是小细胞癌,建议全肺切除。但病人没有吸烟史,肿瘤标志物也不高。家属不信邪,把蜡块借出来了。”

“拿来。”严苏伸出手。

“先吃饭。”

“先看片子。”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最后还是罗明宇败下阵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扔进了传递窗。

严苏像只抢食的猫,一把抓过袋子。

他没有急着上显微镜,而是先拿出一瓶酒精,对着袋子狂喷了三遍,直到那袋子湿漉漉的,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这切片机……”孙立凑到玻璃前,看着里面那台机器,“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就对了。”罗明宇淡淡道,“那是老钱用食堂切羊肉卷的机器改的。换了进口刀片,精度调到了3微米。”

孙立倒吸一口凉气:“切羊肉的切人肉?这……这合规吗?”

“只要切出来的片子能看,它就是合规的。”罗明宇看着里面忙碌的严苏,“而且,严苏不在乎机器原本是干什么的,他只在乎干不干净。老钱为了这台机器,把上面的羊膻味煮了三天三夜。”

里面,严苏已经把切片放在了显微镜下。

原本那个有些神经质、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怪人消失了。

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台精密的生物扫描仪。

他的手极稳,调节焦距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分钟,两分钟。

严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喷了点酒精在手上,换了个高倍镜。

“不是癌。”扩音器里传出严苏冷冰冰的声音。

“什么?”孙立一愣,“省一院的专家都确诊了……”

“他们瞎。”严苏毫不客气,“细胞形态不对。虽然有异型性,但核质比不高。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查找措辞,“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属于人体。”

“真菌?”罗明宇问。

“不确定。染色太差了。”严苏嫌弃地把片子扔到一边,“省一院用的是流水线染出来的苏木精,颜色糊成一团,简直是对视网膜的侮辱。我要重做。”

“重做?”孙立警剔起来,“蜡块就那么点,你想干嘛?”

“我要做特殊染色。”严苏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杀鱼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空空如也。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玻璃外的孙立:“我的六胺银呢?我的过碘酸雪夫试剂呢?我申请单上写的那些进口试剂呢?”

孙立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那个……太贵了。一瓶六胺银要两千多!而且还得走审批,起码半个月。”

“没有试剂,我就是瞎子。”严苏的声音里透着绝望,“这就象让你用白开水炒菜,还要求必须炒出鱼香肉丝的味道。”

罗明宇敲了敲玻璃:“没有六胺银,就用土办法。”

“土办法?”严苏愣住。

“老黄历上写的。”罗明宇指了指上面,“我记得仓库里有一箱子以前中医科留下的墨汁,本来是打算写春联用的。还有,食堂应该有醋精和红糖。”

严苏的防毒面具剧烈抖动了一下:“你要我用写春联的墨汁做病理染色?这是对科学的亵读!这是……这是……”

“这是确诊的唯一办法。”罗明宇打断他,“病人还在上面等着。切肺还是吃药,就看你能不能用这堆破烂,把那东西找出来。”

严苏沉默了。他看着那台光洁如新的杀鱼台,又看了看外面那堆废旧玻璃拼成的墙。

许久,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象是某种信仰崩塌的声音。

“我要那种最黑的墨汁。”他说,“还有,给我弄点蒸馏水,别用自来水,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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