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甄嬛心绪纷乱如麻。
年世兰所授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技巧”,如同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巨石,激起惊涛骇浪,羞耻、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她信步走到御花园僻静处,想吹吹冷风理清思绪,却不料迎面撞见了正带着宫女掐花的祺贵人瓜尔佳·文鸳。
祺贵人今日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旗装,见到甄嬛,眼睛一亮,立刻像只花蝴蝶般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真巧在这儿遇到你!”
她上下打量着甄嬛,嘟着嘴道:“姐姐今日气色怎的有些差?可是因为昨日皇上赏了叶答应一匹云锦没赏你?哼,要我说,那叶答应野丫头一个,哪配得上那么好的料子!”
若是往日,甄嬛定会温言敷衍几句便寻机离开。
可今日,鬼使神差地,她看着祺贵人明媚娇憨、毫无心机的脸,一个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
不如……拿她试试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但年世兰那句“形似无用,神似才能要命”的话在耳边回响。
嗯,对着祺贵人,总好过对着冰冷的墙壁练习。
甄嬛压下心头慌乱,努力回忆年世兰的神态。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祺贵人过于热情的贴近,眼帘低垂,再抬起时,眼神已刻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欲说还休的轻愁,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劳妹妹挂心……并非为赏赐。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心中有些烦闷罢了。”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帕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祺贵人果然一愣,挽着她的手都松了松,眨巴着大眼睛,疑惑道:
“姐姐……你怎么突然这样说话?怪……怪让人心疼的。”
有效! 甄嬛心中一动,正想再接再厉,试试年世兰所说的“呼吸”和“眼神钩子”。
谁知,祺贵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非但没被“吓跑”,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甄嬛的耳朵,用一种甄嬛从未听过的、带着点狡黠和模仿意味的、刻意压低的、软糯糯的腔调说道:
“姐姐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入宫前,在家乡看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里头那落难书生勾搭千金小姐时,就是这般……眼波流转,欲语还休的~”
她甚至学着记忆里戏台上的动作,伸出食指,极轻极快地刮了一下甄嬛的下巴,笑嘻嘻地问:
“姐姐,你瞧我学得像不像?厉不厉害?”
!!!
甄嬛彻底僵在原地,脸颊“轰”一下烧得通红!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祺贵人会是这个反应!这完全超出了年世兰教案的范畴!被反将一军,还是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你……你胡说什么!”
甄嬛又羞又窘,几乎语无伦次,方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风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祺贵人却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我才没胡说!那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姐姐方才那样,可不就是戏文里说的‘媚眼如丝’嘛!不过姐姐生得美,做起这表情来,比那戏台上的小生好看多啦!”
甄嬛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知自己举动有多“骇人”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满腔的练习心思被她这歪打正着的一招彻底搅乱,只得匆匆寻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寝殿,甄嬛捂着依旧发烫的脸,坐在窗前出神。
祺贵人那番“戏论”虽荒谬,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是啊,媚术如戏。
自己方才对着祺贵人,徒有其形,却无其神,心中满是技巧的算计,反而显得刻意笨拙。
而祺贵人那番看似胡闹的反击,虽幼稚,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与大胆,反而让人措手不及。
真正的魅惑,或许不在于刻意的模仿,而在于……一种“真”?一种即使知道是戏,也愿意陪她演下去的投入感?
她反复琢磨着年世兰的示范,祺贵人的“反击”,以及那日梅林皇帝的眼神……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当晚,翊坤宫。
年世兰照例屏退左右,殿内烛火昏黄。她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昨日教的,可琢磨出些门道了?”
她靠在榻上,语气淡淡,带着例行公事的意味。她并不指望甄嬛一日之内能有何突破。
甄嬛垂首立在下方,轻声道:“臣妾愚钝,自行揣摩,不知对错,还请娘娘指点。”
年世兰懒懒地“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甄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刻板的练习。
她缓步上前,走到榻边,并未靠得太近,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能让彼此呼吸隐约相闻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年世兰终于察觉异样,抬起眼。
烛光下,甄嬛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恭顺或刻意的哀愁,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探究意味的专注。
她的目光缓缓滑过年世兰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不带情欲,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年世兰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心头莫名一悸,蹙眉欲斥:
“你……”
就在这时,甄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揶揄的浅笑。
她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年世兰的耳廓,用的不是娇媚的语调,而是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磁性的慵懒:
“娘娘今日……教习时,似乎心不在焉?”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而缓慢,目光却依旧锁着年世兰微微睁大的凤眸,继续慢悠悠地道:
“可是……昨夜未曾安睡?还是在想……该如何‘验收’嬛儿这笨学生,是否……学以致用?”
年世兰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这……这完全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没有笨拙的模仿,没有刻意的勾引,而是一种……带着洞察力的、反客为主的、近乎挑逗的关切!
那种慵懒的语调,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疲惫的敏锐……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过心尖最敏感的地方!
“嗡——”
年世兰脑中一懵,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她猛地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她,让她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应对。
甄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白日被祺贵人“反击”而激起的胜负欲,此刻得到了奇异的满足。
她不退反进,唇角那抹浅笑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狡黠,学着白日祺贵人那得意的腔调,轻声问:
“娘娘,嬛儿这次……可还算是……厉害?”
年世兰猛地回过神,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没有了往日的疾言厉色:
“你……放肆……谁准你靠这么近……”
见她没有真的动怒,甄嬛心中一定,胆子更大了些。
她没有依言退开,反而又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年世兰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年世兰,只是轻轻拾起榻边滑落的一缕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地将其拢回她耳后,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
年世兰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甄嬛做完这一切,才后退一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得逞的笑意,语气恢复了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臣妾失仪,请娘娘恕罪。只是娘娘教导,魅惑之道,在于‘神’而非‘形’。臣妾愚见,或许……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亦是‘神’之一道?看来……娘娘亲自调教的学生,还不算太笨?”
年世兰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甄嬛,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精心教授的“媚术”,竟被这丫头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融会贯通”,还反过来用到了自己身上!
这感觉……憋屈,恼怒,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和被看穿狼狈的羞赧。
最终,她有些狼狈地挥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强装镇定却依旧泄露了一丝干涩:
“……油嘴滑舌!今日……今日就到这儿!滚回去自己好好琢磨!”
甄嬛见好就收,恭顺行礼:“是,臣妾告退。娘娘……早些安歇。”
转身退出殿外时,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清浅的、真实的笑容。
而年世兰独自留在殿内,对着跳跃的烛火,第一次发现,原来“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句话,在风月场上,竟也如此……应验得令人心慌意乱,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