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下了一夜。
晨光初透时,积雪已覆过脚踝,将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与搜寻痕迹,温柔又残酷地掩盖了大半。只余下凌乱的脚印、折断的枯枝,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恐慌。
翊坤宫内,灯火燃尽,只余残烛滴泪。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甄嬛独自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身上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外罩的狐裘早已沾了雪水泥渍,狼狈地堆在脚边。
她一动不动,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泄露出内里濒临崩溃的紧绷。
一夜了。
整整一夜,翊坤宫、御花园、东西六宫乃至前朝几处偏僻殿宇,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侍卫、太监、宫女,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明里暗里,几乎将紫禁城每一寸砖石都篦了一遍。
没有。
没有年世兰的踪迹。
没有打斗,没有拖曳,没有一丝一毫强行闯入或逃离的痕迹。她就像一缕青烟,凭空消失在西暖阁那扇微微开启的后窗之外,只留下桌沿那一点刺目的、已然干涸发褐的血迹。
卫临跪在下方,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疲惫:“太后,微臣已反复验看,那血迹……确是人体新鲜血液,至多不超过三个时辰。且、且依其滴溅形态,似是……急促咳出或呕出所致,并非利器所伤。”
咳血?呕血?甄嬛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是旧疾?还是……中了什么阴毒手段?
槿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悄步上前,声音哽咽:“太后,您用点吧,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甄嬛看着那碗汤,忽然一阵剧烈的反胃。她猛地别开脸,挥手打翻!精致的瓷碗摔在地上,汤汁四溅,碎片狼藉。
“找!”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生要见人,死……不,她不会死。给哀家找!紫禁城找不到,就给哀家出城去找!九门!京畿!直隶!给哀家翻过来找!”
“太后!”
槿汐噗通跪下,泪流满面:“您要保重啊!华贵太妃……贵太妃她定会吉人天相的!您若垮了,这宫里宫外,还有谁能真心寻她?”
甄嬛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甜。
是啊,她不能垮。
姐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若先倒了,这深宫虎狼,谁还会真心去寻一个“病弱失势”的太妃?皇帝吗?那些朝臣吗?还是那些恨不得她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鬼魅?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扶起槿汐,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冰:“更衣。去养心殿。有些事,需得与皇帝当面说清,有些线,也需得让前朝的人动起来。”
“太后,您……”
“去告诉苏培盛,”
甄嬛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传哀家口谕:即日起,紫禁城各门加双岗,无皇帝与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内所有人员,无旨不得擅离本位。着内务府、敬事房重新核验所有宫人名册,凡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即刻锁拿。再传卫临,太医院所有药材出入、近日请脉记录,给哀家一一核对,不得有误!”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槿汐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无数风波险境中、一步步踩着荆棘走回来的熹贵妃。不,是更冷,更厉,更像一把出鞘见血、再无归路的剑。
“是……奴婢即刻去办。” 槿汐抹了把泪,匆匆退下。
甄嬛独自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
无边的恐惧与悔恨如同冰潮,再次淹没了她。她不该提议赏雪,不该让她独自去,更不该……在那夜之后,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以暂享片刻安宁。这深宫,从来就没有安宁!是她大意了,是她被短暂的胜利蒙蔽了双眼!
她正要转身,唤流朱备辇前往养心殿——
“皇上驾到——”
尖利的通传声自殿外响起,打破了一片死寂。
乾隆皇帝弘历已大步踏入,明黄龙袍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他年纪尚轻,但登基不过数月,眉宇间已凝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与威仪。此刻,那威仪之下,是显而易见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皇额娘!”
弘历快步上前,欲扶甄嬛,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流连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儿臣参见皇额娘!皇额娘您要保重凤体!儿臣听闻……”
甄嬛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空茫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她正要去寻他,他倒先来了。也好。
她避开了他欲搀扶的手,自己撑着椅子扶手,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声音干涩:“皇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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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的手在半空略顿,随即自然收回。他望着甄嬛强撑的模样,眼底那抹阴霾更深,却又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忧心与急切的神情覆盖:
“皇额娘千万保重!华贵太妃素来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儿臣已加派了九门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在皇城内外细细搜检,定会将太妃平安寻回!”
“搜?怎么搜?”
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竭力压抑下的、细微的颤抖,泄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翊坤宫守卫森严,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消失的?那点血迹,又是从何而来?皇帝,这紫禁城的守卫,哀家心里……”
她顿住,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质疑与沉痛,比直接斥责更令人心惊。
弘历神色一凛,撩袍便要跪下,动作间虽然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迟疑,但终究还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是儿臣失察,护卫宫禁不力,致贵太妃受惊失踪,更累皇额娘如此忧心!儿臣有罪!”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甄嬛,那眼神中有自责,有急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关切而生的痛惜,“皇额娘,您千万保重凤体,贵太妃还需您主持大局啊!”
看着他跪在面前,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惶恐、急切与一种被依赖者受伤时、近乎本能的保护欲,甄嬛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是了,他还年轻,这宫闱深处的鬼蜮伎俩,他未必全然知晓。此刻一味施压,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将他推远。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沉静的决断:“皇帝起来吧。此事蹊跷,匪夷所思。哀家不信鬼神,只信人心诡谲。况且这是在翊坤宫,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出的事……”
“皇额娘放心,儿臣已然下令,从昨夜值守翊坤宫的侍卫、太监、宫女,到近期所有出入宫禁的记录,与华贵太妃有过接触之人,一一排查!”
弘历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劝慰:“皇额娘,您已熬了一夜,先去歇息片刻吧。搜寻之事,儿臣亲自督办,一有消息,即刻来报。您……这般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甄嬛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哀家无事。此刻便是躺下,也合不上眼。皇帝有心了,搜寻之事要紧,但宫中人心稳定亦不可乱。你是皇帝,此刻更需坐镇前朝,稳住大局。贵太妃的事,哀家来主理,但有需皇帝出面定夺、或动用前朝力量的,哀家自会与你商议。”
弘历目光微闪,最终躬身道:“是,儿臣明白。一切但凭皇额娘调度,儿臣及前朝各部,定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眸看向甄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皇额娘,也请体谅儿臣之心,万望珍重,勿要太过劳神伤身。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召儿臣。”
他顿了顿,目光在甄嬛眼下那抹浓重的青黑上停留一瞬,又道:“来人,去将朕前日得的那支百年老参取来,即刻送去太医院,让卫临仔细配了,给皇额娘入药膳。再传朕口谕,着御膳房这几日仔细伺候,皇额娘若进得少,朕唯他们是问。”
甄嬛眸光微动,却只淡淡道:“皇帝费心了。哀家自有分寸。”
弘历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失言,抿了抿唇,转而道:“是,儿臣僭越了。只是……皇额娘,华贵太妃之事,儿臣定会竭尽全力。您……也请相信儿臣。”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目光灼灼地看向甄嬛,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承诺,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甄嬛避开了他的目光,只道:“哀家知道了。皇帝去忙吧。”
弘历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动,但见甄嬛神色倦怠疏离,终究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那……儿臣先行告退,去督办搜查事宜。皇额娘好生歇息。”
他退后两步,又深深看了甄嬛一眼,那目光在她苍白瘦削的肩颈处流连片刻,方才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又停住,回身对侍立在旁的流朱沉声道:“好生伺候太后。若太后有半点不适,立刻来报朕。若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奴婢遵旨。”
弘历这才真正转身,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回到养心殿内,弘历并未立刻召见臣工处理政务。他挥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玉悄步进来,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皇上,太后娘娘方才传了口谕,命九门提督加派人手,严查出城车马行人,特别是医馆药铺,若有重伤或形迹可疑女子,一律扣下细查。另外,内务府已在核验所有宫人名册,太医院也在清查药材记录。”
弘历“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挥挥手,苏培盛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风雪呜咽。
他重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翊坤宫所见——甄嬛那强自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神,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那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还有,她避开他搀扶时,那细微的、却不容错辨的疏离。
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却连让在意之人稍展愁眉都做不到。
不,不止是做不到,他甚至……连靠近些安慰,都显得如此笨拙而多余。
她和她的事,他不是没有听到过些许,只当是宫人嚼舌根,把那些宫人处置后便没再理会。如今看着她为那人如此失魂落魄、几近崩溃的模样……
若是失踪的是自己……她也会如此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是皇帝,是天子,怎可有如此荒谬软弱的念头!
“皇上,”
李玉去而复返,在殿外低声道:“鄂尔泰、张廷玉等几位大人已在殿外候着,有要事禀奏。”
弘历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威仪:“宣。”
朝臣们鱼贯而入,所奏无非是年关祭祀、漕运边防等例行公务,但字里行间,无不透着对“宫闱突发变故”的试探与隐忧。
弘历耐着性子一一应对,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强调“贵太妃突发急症,需静养”,将失踪之事死死压住。
好容易打发走臣子,弘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着额角,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翊坤宫的方向。
“李玉,”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去库房,将那串暹罗进贡的蜜蜡香珠寻出来,再挑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烟罗,一并给太后送去。就说……朕瞧着那珠子宁神,料子也软和,给她裁两身家常衣裳,换换心情。”
“嗻。”李玉正要退下。
“还有,”
弘历叫住他,沉吟片刻:“告诉太后,朕已加派了最得力的人手暗访,一有消息,即刻呈报。让她……务必宽心,保重凤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奴才明白。”
殿内再次剩下弘历一人。
他重新望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太妃……你究竟在哪?是生是死?若你活着回来……他眸色深了深。若你回不来……皇额娘她,又会怎样?
翊坤宫中,甄嬛并未如弘历所愿“歇息”。她勉强用了半碗粳米粥,便再也吃不下,只靠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茫茫雪幕上。
槿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太后,皇上方才差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暹罗进贡的蜜蜡香珠,宁神最好,还有几匹江宁的软烟罗,给您裁衣裳。”
她顿了顿,补充道:“李公公说,皇上已加派了最得力的人手暗访,让您务必宽心,保重凤体。”
甄嬛目光微动,落在那个打开的锦盒上。蜜蜡珠子颗颗圆润,光泽柔和,确是上品。软烟罗轻薄如雾,颜色是极淡的雨过天青,是她平日偏爱的素净颜色。
他倒是有心。只是此刻莫说是蜜蜡珠、软烟罗,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她也无心去看。
“收起来吧。”
她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苏培盛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太后,已着人暗查了所有昨夜当值翊坤宫的侍卫、太监、宫女,暂无发现异常。各宫门记录也已核对,并无可疑人员或车马出入。内务府和敬事房正在核验名册,卫太医那边也在查太医院记录,尚无回音。” 槿汐小心翼翼地回禀。
甄嬛闭了闭眼。
毫无头绪。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内院,凭空消失?
“太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流朱犹豫了一下,怯怯的低声道:“您说……会不会真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声音发颤,显然自己也吓得不轻。
“胡说什么!”
甄嬛骤然睁眼,厉声斥道,但眼底深处,却也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安。这事实在太过诡异,超出了常理可解释的范畴。
难道……真的有什么邪祟作祟?不,不可能。她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继续查。”
她斩钉截铁:“哀家不信,这紫禁城是铜墙铁壁,能让人来去无踪。定然是哪里出了纰漏,或是……有人里应外合。”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又一一排除。夏刈?他虽在逃,但要在翊坤宫动手而不留痕迹,难如登天。其他嫔妃?大多安分,且无此能力。前朝余孽?动机不足,风险太大。
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而此刻,与乱成一锅粥的紫禁城相比,数十里外的清虚观内,却是清冷的四目相对……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