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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君心似海,稚子难量

朱由检对于万历的思路可谓是不认同的,觉得其过度依赖历史经验,缺乏前瞻性。万历以嘉靖年间倭寇之乱、矿监税使失败等历史教训为由,全盘否定新政策的可能性,忽视了时代变化和制度创新的潜力。

他将海外贸易简单类比为开门揖盗,殊不知这完全是他不正当处理导致的,国库见底后,万历不愿加派田赋,怕农民反,便打“关市”主意。

万历二十四年颁《矿税诏》——“以矿税助大工”,赋予中使“便宜开采、征收”之权;

同年再下《市舶归内监谕》——把原来由地方布政司抽解的“商舶税”一并划给内监。

皇帝绕开户部、兵部、督抚,直接派矿税内监到沿海:高采(福建)、陈增(广东)、李凤(广西兼广东)、杨荣(云南)、高淮(辽东)等,太监们一身兼三职监税!

太监一手掌握了商税、金银铜矿、海外贸易抽分,可以说财权异常强大!

就拿福建的高采为例,皇帝缺银子,他们本就是为了给皇帝捞银子而去的,但内监手里缺船、缺航海图,于是“招商带引”——谁肯出海帮皇家弄钱,就给“钦差船引”免关税。

于是当时高采当时再拿皇家“敕谕”去骗外商,向荷兰人收三万两保证金,许诺澎湖互市。

荷兰东印度公司正愁打不开中国口岸,立刻就顺杆往上爬。

结果签完后荷兰船长韦麻郎开船高高兴兴的来,结果被巡抚徐学聚设法驱回,以清海徼,把荷兰人驱逐了。

给荷兰人气的不轻,当时做生意都有武装商船,于是荷兰人又跟大明干了一仗,最后荷兰人年年都来,最后更是万历三十七荷兰占澎湖筑城。

最后还是在天启二年明遣总兵俞咨皋渡海收复,筑红毛城炮台,荷兰退往台湾告终!

可以说在朱由检看来简简单单的事,自己皇祖搞的一团糟,万历为了要银子,直接派人就去,完完全全没有一个好的规划。造成的结果就是制度层面内监系统与督抚系统双轨并行。

一个钦差太监、一个巡抚,互不统属,法令对冲;地方官依法要拒夷,太监却私给船引招夷,政策自我打架。

户部、兵部被踢出局——财权、兵权都在太监手里,地方无力“统筹”,只能左右支绌。

人事层面太监身受皇命:得把皇上要的银子立刻押解进京,于是“招商—赊引—收贿”速成,太监们都只关注快速来银子的招数至于对于以后得发展等等都闭眼不看!地方官有海防压力:寸板不得下海、夷船不得入内洋,二者目标天然冲突。不是地方阻挠贸易,而是太监用皇权压地方,逼地方开门揖盗;

地方为了免责,又不得不“闭门驱盗”,两头受气。

结果到了最后就是太监完成不了数字,就诬“抚按不作为”;抚按为了止祸,就劾“太监勾夷酿衅”;皇帝两头和稀泥:既收太监的银子,又留中抚按的奏章!

朱由检干脆回答道:“皇祖父圣明,洞悉人心私欲、官僚惰怠、外敌诡诈、天时无常,确为治国之难。然孙儿以为,这四者非必为阻,亦可为用。”

“人心之私,恰是驱动之力。 西夷商贾跨海求利,正因私欲驱使,方能不畏风浪、开拓航路。朝廷不必禁绝私欲,而应以法度驾驭之:设清晰税则,使商贾知利之所在;立严明律条,使贪官知罚之可畏。私欲如江河,堵则溃决,疏则灌溉——关键在朝廷筑好堤坝、开好渠道,则私利可汇成公利。”

“官僚之惰,实因激励不足。 若海贸之税与地方考成挂钩,漕运衙门能从合法贸易中分润,则惰者自会转为勤者。可设‘海绩簿’,凡促进贸易、税银足额者,记录升迁;凡盘剥走私、败坏规章者,严惩不贷。以利驱之,以法束之,惰性可化为效能。”

“外敌之诈,反成砥砺之石。 西夷船炮虽利,却非铁板一块。彼等各国争利,矛盾重重。朝廷可效仿战国‘连横’之策,分而治之:许葡萄牙人澳门泊船,却限制荷兰人北上;允西班牙人购丝瓷,却要求其共享海图。以商制夷,以夷制夷,则外敌之诈,反成我学习船炮、测绘海疆之机。”

“天时之变,终需人事应对。 粮价波动、灾年之忧,非禁海可解。朝廷可设‘平准仓’于沿海:海贸所得白银,部分专项用于丰年购粮储备;同时鼓励南洋稻种输入,提升亩产。以海贸之银,稳内陆之粮,则天时纵变,我自有周转之余地。”

“至于皇祖父所忧宦官贪渎、党争祸源——此非海贸之过,实监督之失。 孙儿愚见,可设‘三方监理’:内臣掌船队、户部核账目、都察院行监察,三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账目每季公示,贪墨者凌迟,举报告密者重赏。以透明破暗箱,以制衡防专权,则私欲不敢泛滥。”

“故孙儿以为,治国非压抑人欲,而是疏导私利以成公益;非畏惧外患,而是借力打力以图自强;非坐等天时,而是未雨绸缪以建制度。皇祖父若以驾驭之术代禁防之心,则四海私欲皆可为大明之助力也。”

朱由检说完,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委婉地提出不同思路,但核心逻辑无异于在说:问题不在于海贸本身,而在于朝廷过去的做法太糙、太乱、太没有章法,把一手好牌打烂了。如果制度设计得当,执行监督有力,那些您担忧的弊端,都可以转化为动力。

他偷偷抬眼,想从万历脸上看出些反应。

只见万历皇帝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却渐渐慢了下来。待朱由检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万历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

这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响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气笑的意味。

万历笑了好一阵,才缓缓止住,他将目光从朱由检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始终紧绷着神经的太子朱常洛。

“太子,”万历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韵,语气却意味深长,“你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结合万历刚才那阵笑,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和不满。

朱常洛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万历若是直接发怒斥责,反倒好办,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可这种笑,这种看似轻飘飘的“夸奖”,往往意味着皇帝已经动了真怒,只是尚未找到最合适的发作方式,或者……是在等待别人递上台阶,或者踩下陷阱。

朱常洛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由检,又迅速收回目光。他看出来了,万历显然不喜朱由检的回答。虽然朱由检说得比较委婉,用词也恭敬,但话里话外那股子“若是制度设计好、执行到位,就不会有您说的那些问题”的潜台词,无异于是在隐晦地批评万历过去处理矿税、海贸事宜的失当。这简直是在说:皇祖父,不是事情难办,是您没办好。

如果是个耿直的大臣这么劝谏,万历或许会暴怒,或许会置之不理,但未必会如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恼怒与失望。可朱由检是皇孙,是万历平日里多有疼爱、甚至刚才还盛赞“柱石皇家”的孙子。

如今这孙子却用一番看似精巧的论述,隐隐否定了祖父过去的施政,这无疑伤了万历那颗既自负又敏感的心。

朱常洛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知道,此刻必须立刻、明确地站队,既要维护父皇的权威,又要给儿子一个台阶下,把这场面圆回来。

于是,他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既是对万历回应,也是对朱由检的“教导”:

“父皇息怒,检哥儿年幼无知,见识短浅,只知死读书本上的道理,却不通晓世情人心的复杂与治国理政的艰难。他今日所言,看似头头是道,实则多是纸上谈兵,想当然耳。”

他先定了性,将朱由检的言论归结为“年幼无知”、“纸上谈兵”。

接着,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反驳,既是为万历找补,也是展现自己这个做父亲和做太子的“成熟”:

“父皇方才所虑,句句皆是金玉良言,乃执掌江山四十余年得出的至理!嘉靖年间倭寇之祸,殷鉴不远,岂是轻描淡写一句‘以夷制夷’就能化解?当年汪直、徐海之辈,哪个不是先以商贾之名行窃国之实?此辈狼子野心,绝非区区商利可以羁縻!”

“至于矿监税使之弊,父皇更是洞若观火。非是制度不善,实乃人心叵测,纵有良法美意,执行之下也难免变形走样。宦官之贪,豪族之横,地方之惰,皆是积重难返的痼疾,绝非设立几个‘三方监理’、‘海绩簿’就能根除。检哥儿他……他这是把治国想得太简单了!”

朱常洛语气渐重,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他只见海外有银山,便以为唾手可得;只见书中有良策,便以为推行无阻。却不知这天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这开海通商,涉及东南沿海百万生灵、关乎九边安危、牵扯朝堂内外无数利益纠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能如孩童弈棋般轻率?”

说到最后,他转向朱由检,声色俱厉地呵斥道:“逆子!还不快快向你皇祖父叩头谢罪!你那些轻狂之言,岂是为人臣孙者所当言?你皇祖父雄才大略,深谋远虑,所思所虑皆是为江山社稷万年计!你不过读了几本书,就敢妄议大政,指摘得失?真是狂妄至极!还不谢罪!”

说话间,他严厉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由检,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

朱由检被父亲这一通连消带打的驳斥和最后的怒斥给震了一下,但随即看到父亲那隐含催促和警告的眼色,立刻反应过来。

是了!自己刚才光顾着阐述“正确”的解决方案,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坐在龙椅上的,是万历皇帝,是一个执政四十多年、自负又疲惫、对批评极度敏感的老人。自己的话,哪怕再正确,在万历听来,也像是在指责他过去的失败,炫耀自己的“高明”。这触犯了帝王的尊严,也伤了祖孙之间那层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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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朱由检背后发凉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按理说,就算万历对自己之前辽东粮价的操作好奇,也大可私下询问,或者换个场合敲打,何必非要当着太子朱常洛的面,先是盛赞,后又揭穿,最后引得自己大谈海贸,以至于父子俩在他面前上演这么一出“训子”的戏码?

这恐怕也是万历有意为之!

这是在告诉朱常洛:你儿子干的这些事,朕都知道,甚至可能有朕的默许在内。以后,你这个做父亲的,想追究也不好追究了。

同时,这也是在警告自己:你的小动作,朕一清二楚。给你展现的舞台,是朕给的;收回去,也是朕一念之间。不要以为有点小聪明,就可以忘乎所以。

而自己,却傻乎乎地抓着海贸一事大谈特谈,试图“说服”皇帝,甚至隐隐批评了过去的政策,完全没领会到这层深意,反而把万历给得罪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君心似海,臣子如舟。纵有凌云志,难渡风波稠。”

想通此节,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和懊悔:

“皇祖父恕罪!父王教训的是!孙儿……孙儿方才胡言乱语,实是读书读迂了,只知死抠道理,全然不顾现实艰难,更忘了皇祖父多年操劳国事、殚精竭虑的苦心!孙儿见识浅薄,妄议大政,实属大不敬!孙儿……孙儿只是见皇祖父为国事忧心,国库空虚,边饷艰难,心中焦急,恨不能立刻为皇祖分忧,才……才口不择言,想了些幼稚的法子……孙儿知错了!请皇祖父重重责罚!”

他这番话,把姿态放得极低,彻底否定自己刚才的“高见”,将其归为“读书读迂了”、“幼稚的法子”,核心动机则是“焦急”、“想为皇祖分忧”。既认了错,又拍了马屁,还显得情有可原。

万历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请罪的孙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侍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惶恐与歉疚的太子,脸上的怒意和那抹气笑渐渐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方才确实被朱由检那番隐含批评的言论令他感到不快,但太子朱常洛及时而得体的反应,以及朱由检迅速的认错,又让这股不快消弭了大半。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敲打这个过于聪慧、心思活络的孙子,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谁才是主宰;也要让太子明白,有些事,朕心里有数,你们父子之间,也要有分寸。

如今,目的似乎达到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过了许久,万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疲惫:

“罢了。起来吧。”

“谢皇祖父(父皇)恩典。”朱由检和朱常洛同时谢恩,朱由检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万历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由检身上,淡淡道:“你有为君分忧之心,是好的。但需记得,多听,多看,多想,少说。尤其是这治国经邦之事,更非儿戏。今日之言,朕就当你是童言无忌。日后,当谨言慎行,多向你父王请教,多读圣贤之书,修心养性,方是正道。”

“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朱由检恭恭敬敬地应道。

万历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缠,他若有所思对着朱常洛道:“皇太子,你说说你的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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