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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惊弓伏线,饵钩深谋

这怎么可能?!

那天的事情极为隐秘,只有他和当事的两人知道,连心腹伙计都不清楚!这孩子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把时间、地点、数额都说得分毫不差?!

郑霄铭的脸微微一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检,这一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毕竟被别人掌握把柄的感觉不好受!

这不是来谈生意的。

这是来找茬的!

“郑掌柜莫慌。”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人发指:“我家既然是诚心做生意,自然得先摸摸合作伙伴的底,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个能耐。看来这点小事,对郑掌柜来说,应该不难摆平。”

他端起那盏凉茶,再次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给郑霄铭压惊,又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至于这纸上的事嘛我家无意深究。我们只是求财。只要那一万石粮食能按时、安稳地出了城,至于黄副指挥那边该怎么打点,我家另付一份。”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温柔的刀,直接插进了郑霄铭的心窝子,又轻轻地转了一圈。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南边的富商少爷。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怕是家里也有通天的势力!

人家不仅把他查了个底朝天,更是捏住了他的死穴!

若是他不接这生意,这纸条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顺天府尹或者东厂提督的案头。到时候,黄副指挥倒霉,作为中间人的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会被当成替罪羊给推出去!

可若是接了

一万石粮食啊!那是四万两的巨款!还有黄副指挥的那个大把柄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牵扯的势力太大,大到让他这个只是想赚点黑心钱的商人感到窒息!

他死死地攥紧了那张轻飘飘的纸条,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深深地硌进了指肉里,生疼生疼。

轩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街市上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模糊。炭盆里偶尔爆起的一颗火星,“啪”的一声,像是炸裂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

郑霄铭终于抬起头,嗓音嘶哑道:

“贵府要什么样的官府背书?”

朱由检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染进了他的眼睛里,虽然清浅,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让郑霄铭只觉得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顺天府的调粮文书,兵马司的放行条。”

孩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郑掌柜能做到,对吧?”

郑霄铭听着“调粮文书”、“放行条”这几个字,只觉得头皮发炸。

这哪里是什么生意,这是在让他把官府的大印往私人的粮袋子上盖!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平日里那些小打小闹,最多就是打点一下关卡的税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这风口要正儿八经的官文

但是

贪婪与犹豫,如同一对双生子,在他的心里疯狂撕咬。

“只要有这两样东西,贵府的那批粮,就能走?”

郑霄铭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

“只要有,就能走。”朱由检点了点头,神色肯定。

“而且,钱货两讫,我这人,做生意最讲信誉。”

“好!”

郑霄铭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中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厉。

“既然贵客这般爽快,那我郑某人若再推辞,也就是不识抬举了!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还是这听雨轩,我给贵客一个应承!”

说罢,他拱了拱手,也没敢再多看朱由检一眼,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那背影看起来比来时萧索了许多,仿佛身上背着千斤重担。

听雨轩的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将一切不安与算计都关在了外面。

郑霄铭退出听雨轩后,并没有急着下楼。

他扶着那根被岁月盘得包浆发亮的栏杆,只觉得双腿一阵阵地发软,心里像是揣了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一个小娃娃才十来岁吧?”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狐疑。

一个十岁的孩童,再怎么出身富贵,又怎么可能有这般滴水不漏的谈吐,和这等一眼看穿人心的毒辣?更别提手里还能捏着那种绝密的把柄!这不合常理啊!

莫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轩门,眼神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

难道这孩子只是个幌子?是个被人推在前台传话的傀儡?

是啊!一定是这样!

“徽州胡家”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胡家生意遍布天下,若是他们真的想进军北地粮运,派个家族里的晚辈来“历练”倒也说得过去。而那番从容淡定,甚至那张足以致命的纸条,八成是他身后那几个一直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中年人教的!

特别是那个站在右侧、面白无须、眼神阴沉的管家,还有那个一身武人煞气、腰间似乎藏着家伙的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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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霄铭也是老江湖了,这一琢磨,心里顿时就通透了几分。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孩子刚才说的话,是不是那几个“大人”提前背好教给他的!

这样一想,那股对未知的恐惧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狡黠与算计。

如果对方只是富商,虽然有钱,也有点门路能查到黄国平的事儿,但也未必就有通天的手段。

那张纸条

郑霄铭眼珠子一转,心里冷笑一声。

“纸上写几个字就是把柄了?那我也能写!”

万一这纸条是诈我的呢?万一是他们随便编造的,或者只是捕风捉影听到的一点风声,用来吓唬我,想压低那三成的加价?

他要是就这么乖乖被唬住了,那还是南城赫赫有名的“郑及时雨”吗?那不成了被孩童耍弄的笑话!

“哼,想拿我当枪使?没那么容易!”

郑霄铭心中发狠,脚步也稳了许多。他想着,不如先假意应承,然后转头就去把这事儿告诉黄副指挥。

那黄国平虽然贪财,但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要是让他知道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手里拿着这种“罪证”来敲竹杠,还想借官府的壳运私粮嘿嘿!

黄大人必定暴怒!到时候,不用他郑霄铭出手,兵马司的番子们就能把这群外乡人连人带货全给吞了!到时候,这帮人的身家钱财,不还是落在他和黄大人的手里?那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可比帮他们运什么粮、赚什么佣金,来得痛快多了,也安全多了!

“富贵险中求!”

郑霄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心中那点恐惧被巨大的贪欲彻底压倒。

他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步下楼梯,还随口训斥了几个正在偷懒的伙计几句,以显示自己的威严。然后,他迅速穿过大堂,从侧门闪了出去,招了一乘不起眼的小轿,低声吩咐道:

“去兵马司后巷!快!”

然而,郑霄铭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这顶小轿刚刚转过街角的那一刻,一个原本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癞痢头乞丐,忽然翻了个身,眼神清亮地瞥了一眼轿子的方向,随即起身,混入了人流之中,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听雨轩内。

屋内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陈锐站在窗前,透过那一指宽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

“五爷,鱼咬钩了。”他回头,对着正在喝茶的朱由检说道:“他往兵马司方向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

朱由检轻轻放下茶盏,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若是不去,那我反而还要高看他一眼。可惜,到底是商贾本性,贪心太重,又太过自作聪明。”

陈锐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放松了些,他看了一眼朱由检,低声问道:“五爷,这老滑头他会乖乖就范吗?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会。”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一抹渐渐西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贪欲已动,恐惧已生。人只要有了贪念,就像是鱼儿咬住了钩,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做才能把这四万两吞下去而不被噎死。”

说着,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原本用来震慑郑霄铭的纸条,两根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搓,将它送到了还在燃烧的炭盆边。

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那写着罪证的纸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作了一缕轻烟和一堆灰烬。

“况且”

朱由检看着那点点飞舞的灰烬,眼神幽深:

“我们给他的所谓把柄,本就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他真的以为,东厂和锦衣卫费了这么大劲儿查出来的,就只有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吗?”

陈锐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那不过是撒下去的饵,用来钓这条大鱼的。而真正的网,早在他们踏入这就醉仙楼之前,就已经在暗中张开了。郑霄铭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实际上,那正是通往绝路的绞索。

“五爷英明!”陈锐心悦诚服。

“这只是第一步。”朱由检拍了拍手,弹去了指尖残留的一点纸灰

“有了他这条线,顺天府的那扇门,就算是被咱们撬开了一条缝。接下来,就该让咱们的人,顺着这条缝钻进去了。”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

“回吧。戏台子搭好了,就等着角儿们粉墨登场了。”

“五爷。”

一直没说话的李矩有些担忧,“那郑霄铭去找了黄国平,万一他们真动了杀心,或是想要反咬一口咱们这几个人,毕竟势单力薄,而且五爷您身份尊贵,万一”

“放心。”

朱由检摆了摆手,胸有成竹。

“黄国平是什么人?那是个比泥鳅还滑、比狼还贪,却又比兔子还胆小的官油子!况且他已经被我那阵仗吓破了胆,虽然当时未必完全确信我的身份,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那颗种子,就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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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郑霄铭离去的方向:

“郑霄铭此去,确实是想借刀杀人,但他太高估了自己和黄国平的交情。在黄国平眼里,他郑霄铭不过是个敛财的工具,是一条狗。”

“当这条狗跑去告诉主人,外面有狼要吃我,而且手里还捏着主人的把柄。黄国平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杀狼吗?”

朱由检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不,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条狗为什么会引来狼?这把柄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狼是不是还有别的同伙?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闹大了,会不会连累到我这个‘主人’?”

“如果黄国平发现这把柄是真的,而且细致得可怕。那么他对郑霄铭的告密,就不会是感激,而是深深的猜忌!”

“因为这种只有天知地知他知郑霄铭知的秘密,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你郑霄铭这狗东西为了保命,先把老子给卖了?!”

“到那个时候”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他们那个看似坚固的同盟,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甚至变成狗咬狗的惨剧!”

“我们只要静静看着就好。陈锐!”

“属下在!”

“让东厂的暗线再加一把火!找个生面孔,想办法在黄国平回家的路上,或者是他哪个姘头的宅子里,无意中掉下一张和刚才给郑霄铭看过的一模一样的纸条!要让黄国平相信,这事儿,郑霄铭没那个本事捂住,也没那个良心替他顶!”

“是!五爷高明!”陈锐眼睛一亮。这一招反间计,真是绝了!

“五爷,那一万石粮食?”高大木在一旁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朱由检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孩童般狡黠的笑:

“粮食?当然要运!等他们斗得精疲力尽,等他们发现谁也离不开谁,只能抱团求生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只有乖乖帮我运粮,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接下来的戏,不用我们唱了,他们自己会唱得很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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