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终于有了歇口气的迹象,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连绵的雨丝变成了偶尔飘落的零星水滴。空气里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湿气,被一丝极细微的、属于盛夏干爽前奏的风悄悄冲淡了些许。梧桐叶子吸饱了水分,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着。“古今阁”里,除湿机的嗡鸣声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临近中午,一位客人几乎是与送走许清音的那阵风前后脚到来的。来者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打着深蓝色领带的男士,手里提着一个低调的黑色公文包。他步履沉稳,神色却略显紧绷,一进门便迅速扫视了环境,目光精准地落在苏见远和林微身上。
“两位老师好,冒昧打扰。”他的声音清晰,带着职业性的礼貌与克制,“我叫程述,是市规划院‘历史街区保护办公室’的。这次来,是为了一件可能关系到一段重要城市记忆的旧物,想咨询一下专业的保护和修复意见。”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先调出了一份盖有红头文件印章的函件扫描件,又点开了一组照片。“事情是这样的:在老城厢‘文华里’那片即将进行保护性修缮的里弄片区,工人在清理一栋百年老宅的阁楼时,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圆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大幅面的旧图纸,保存状况非常糟糕。”
照片显示:那是一个硬质的纸筒,油布已然脆化。筒内是一卷泛黄、脆弱、边缘破碎的厚纸。纸张被小心地局部展开一角拍摄,能看到上面用黑色墨线绘制的精细图案——是建筑平面图、立面图,还有手写的标注、尺寸、以及模糊的印章痕迹。图纸多处有水渍、霉斑、撕裂和粘连,墨迹也有洇散、褪色的迹象。
“初步辨认,这很可能是一套清末民初,该老宅初建或重大改建时的原始设计蓝图。”程述的语气严肃起来,“‘文华里’是本市现存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早期石库门里弄片区之一,但关于其具体建造年代、设计风格演变、建造工艺细节,一直缺乏确凿的一手文献。如果这卷图纸能被成功修复和解读,将是填补这段城市建筑史空白的‘钥匙’。但图纸目前的状况,别说研究了,就连安全、完整地展开都成问题。我们办公室的档案员不敢轻易处理,联系了几家专业机构,要么表示难度太大、风险太高,要么报价和周期超出项目预算。”
他将平板电脑转向苏见远和林微,屏幕上是一张图纸粘连处的特写,脆弱的纸张像千层酥一样粘在一起,墨迹模糊。“我们非常希望挽救这套图纸。所以想请教两位老师,以您二位的专业眼光看,这套图纸是否具备修复的可能性?如果可能,大致的技术路径、风险评估、所需时间和费用预估是怎样的?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可靠的专业判断,以便向院里和上级部门申请专项经费和立项。”
程述的诉求清晰、务实,直指城市规划与历史保护工作的痛点。那卷深藏阁楼百年、饱受湿气与虫蠹侵袭的图纸,不再仅仅是旧纸一堆,而是可能解开一片历史街区身世之谜的“密码本”,是城市肌理最原始的“dna图谱”。
苏见远和林微仔细查看了照片,尤其是那些显示纸张脆弱程度、病害类型和墨迹状况的特写。
“程主任,从照片初步判断,这套图纸确实具有极高的历史文献价值和抢救必要性。”苏见远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病害主要是长期不当保存导致的纸张酸化、霉蚀、粘连、撕裂和墨迹洇褪。修复的技术可行性是存在的,但过程会非常复杂、漫长,且存在一定风险,尤其是分离粘连和加固脆弱纸张时。”
他继续详细分析:“技术路径可能包括:首先,在可控环境下进行紧急稳定化处理(如调节温湿度);其次,进行专业的纸张脱酸;第三,最关键的分离粘连页,可能需要用到蒸汽软化、酶处理或物理剥离等非常精细的方法;第四,对撕裂和缺损处进行修补加固(使用类似纸张或丝网);第五,清洗去霉(针对不影响墨迹的区域);第六,数字化高精度扫描存档。整个过程必须在实验室级别的洁净、可控环境中进行,由有丰富经验的修复师操作。时间和费用,需要看到实物,进行详细病害评估和试验性处理后,才能给出相对准确的估算。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会是一个需要投入相当专业资源和时间的项目。”
林微补充道:“风险评估主要集中在分离粘连和清洗过程,可能造成纸张的进一步撕裂或墨迹损失。但如果不进行处理,图纸在现有状态下会继续劣化,信息最终还是会丢失。这是一个风险与机遇的权衡。”
程述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我明白了。技术上有路径,但实操难度大、风险高、投入不菲。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基于实物的评估报告来推进。”他思考了一下,“这样是否可行:我安排将图纸在严格监护下,送到您这里,进行为期一两天的初步现场勘查和病害评估?您可以进行一些非破坏性的检测和小范围试验性处理。在此基础上,出具一份专业的修复可行性评估报告及初步方案预算。费用我们可以按项目咨询费支付。这份报告将是我们申请专项经费的关键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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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这是最稳妥的方式。”苏见远点头同意。
两天后,那卷被层层包裹、安置在特制运输箱中的旧图纸,在程述和一位档案员的护送下,抵达了“古今阁”。苏见远和林微在准备好的洁净工作区,戴上口罩、手套,在充足而柔和的光线下,开始了极其谨慎的初步检查。
实物比照片更触目惊心。纸张脆化程度极高,边缘一触即掉屑。水渍和霉斑面积很大,粘连部分像一块顽固的“纸砖”。但展开一些未粘连的边缘,上面精细的墨线、标准的建筑图例、手写的老式营造术语、还有那个依稀可辨的“泰兴营造厂”的印章,都让它的价值毋庸置疑。
他们进行了详细的病害测绘、纸张纤维和墨迹成分的简单取样分析(在完全无损部位),并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墨迹稀少的粘连角落,进行了微量的蒸汽加湿试验,观察纸张反应和分离潜力。
经过一天半紧张的工作,一份内容详实、附有大量特写照片和分析数据的《关于“文华里”老宅旧图纸的初步检测与修复可行性评估报告》草案完成了。报告结论是:修复具备技术可行性,但属于高风险、高难度项目,建议在具备资质的专业纸质文物修复实验室内进行,预计周期较长,费用不低。同时强烈建议,无论实物修复是否立即进行,应立即启动高精度数字化扫描工作(采用非接触式大幅面扫描仪),永久保存现有状态下的图像信息。
程述仔细阅读了报告草案,长舒了一口气:“有这份专业的评估,我们心里就有底了。至少明确了方向,知道了难度和代价。我立刻回去汇报,争取尽快立项。数字化扫描的建议非常好,我们会优先安排。至于实物修复可能需要多方协调资金和资源。无论如何,万分感谢二位的专业工作!这为我们保住这份城市记忆,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他支付了咨询费用,带着报告和依旧妥善包裹的图纸离开了。城市的历史保护工作,就像修复这些脆弱的图纸一样,常常需要这样一步步地论证、争取、小心翼翼地推进。
送走程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雨彻底停了,西边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些许金红色的余晖。
“城市,是立体的史书,砖石土木是其字母,街巷格局是其语法,而原始的设计图纸,则是这本书最初的、最精确的‘写作提纲’或‘基因序列’。”林微收拾着检测用的仪器,轻声说道,“评估并试图修复这样的图纸,不仅仅是在处理旧纸和墨迹,更是在尝试解读和稳定一份城市空间的‘出生证明’或‘成长病历’。我们的工作,是为这份濒危的‘病历’做一次严谨的‘专家会诊’,判断其‘病情’,指明可能的‘治疗方案’,哪怕治疗本身漫长而昂贵,但至少,确诊是开始一切挽救的前提。那份数字化扫描,就是为这本可能无法完全复原的‘病历’,制作一份永不丢失的‘高清影像档案’。”
苏见远将评估报告备份存档,接口道:“嗯。建筑图纸作为特殊的历史文献,兼具技术信息与空间记忆的双重属性。我们的角色,在这里更像是文化遗产的‘诊断医师’兼‘病历档案员’。在实物修复的资源与条件尚未完全具备时,优先利用现代技术进行信息抢救性提取与备份,是最务实也最负责任的选择。我们出具的评估报告,不仅是一份技术文件,更是一份历史价值认定书和保护行动倡议书。它或许不能立刻让图纸焕然一新,但它为这份城市记忆争取到了被正式承认、被纳入保护议程、并开启可能‘重生’程序的关键一票。这或许,是修复理念在更广阔的社会遗产保护层面的一种延伸与应用——不仅修复‘物’,更参与构建保护‘物’的共识与路径。”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地下、阁楼、旧档案室的深处,或许还封存着许多类似的、关乎其过往脉络的“经纬线”与“密码本”。
“古今阁”的下一项工作,或许仍将围绕着这些承载着集体记忆的脆弱载体展开。修复者的专业知识与审慎判断,将继续在评估、诊断、制定保护策略的层面上发挥作用,不仅在工作室的方寸之间修复具体器物,更在更广阔的语境中,为那些沉默的历史证据,争取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承的机会与可能。在推土机与时光的双重侵蚀下,为这些城市的“古老基因”,留下被解读与续写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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