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路，周瑜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脚下的青石板好像格外硌脚，长廊也显得又长又暗。领路的小宦官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檀香味，混着潮湿的石头气，闷得人心口发堵。
书房里，孙权坐在那儿，穿着常服，没戴冠，手里捏着本奏折，像是看得入神。可周瑜一进去，就感觉那目光跟针似的，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
“公瑾来了，坐。”孙权没抬头，声音平淡。
周瑜行礼坐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不像是寻常议事的气氛。
果然，孙权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公瑾啊，这几天，外面不太平啊。流言蜚语的，朕听着都心烦。”他抬起眼，看着周瑜，“听说你抓了不少人？鄱阳那边，陈横的死，查清楚了？”
来了。单刀直入。
周瑜面色平静，拱手道：“回主公，流言止于智者，臣已命人彻查源头，严惩不贷。至于陈横将军……确是意外落水，然其生前曾察觉军中异动，臣正循此线索，排查可能与之相关的宵小，以安军心。”
“哦？只是排查宵小？”孙权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着桌面，“朕怎么听说，牵扯不小啊？又是书铺，又是官吏，连宫里当值的侍卫……都有些不干不净的传闻？”
周瑜心里一凛。孙权果然都知道了，而且点出了孙朗！他这是在试探，还是警告？
“主公明鉴。”周瑜不慌不忙，“正是因牵扯可能甚大，臣才不得不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惊动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所有调查，皆在可控之内，臣定当查个水落石出，给主公、也给死去的将士一个交代。”
他这话，既承认了调查，又强调了“幕后黑手”，把矛头引向外部，同时表明自己仍在掌控中。
孙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公瑾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如今多事之秋，江北曹操虎视眈眈，内部……还是以稳为上。切莫因小失大，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以稳为上？寒了将士的心？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是在施压，让他别再深挖下去了！孙权的态度，暧昧得让人心寒。
“主公教训的是。”周瑜低头应道，“臣谨记。然，毒瘤不除，终为祸患。唯有肃清内奸，方能上下一心，共御外侮。臣一切所为，皆为我江东社稷。”
他再次强调“内奸”和“社稷”，寸步不让。
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过了好一会儿，孙权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说说江北吧，曹操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吧？”
周瑜知道，这是暂时搁置了内部问题，但裂痕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顺势接过话头，将曹操增兵、细作活动、以及那批“降卒”的情况简要禀报，只是略去了关于“暗棋”和暗紫色丝绸的最核心猜测。
“……那批降卒，臣已命程普严加看管，其所谓‘图册’，粗陋不堪，显是试探之意。曹操此举，意在乱我军心，或欲安插内应。”
孙权听完，沉吟片刻：“既是试探，便晾着他们。眼下要紧的，是荆襄。蔡瑁那边，似有松动？你之前提议联络刘琦、牵制蔡瑁，进行得如何了？”
话题转到了外部战略，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周瑜详细分析了荆州局势，认为蔡瑁新败，内部不稳，正是扶持刘琦、蚕食荆南的好时机。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半晌粮草、兵员调配等具体军务，表面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谐。但周瑜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已经产生了。
从宫里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有些刺眼，周瑜却觉得浑身发冷。孙权的态度，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最高层对清洗行动心存忌惮，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阻力的一部分。那个“老板”的影子，似乎已经笼罩到了宫墙之内。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都督府，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亲卫队长周循就急匆匆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赤急军报！
“都督！江北六百里加急！濡须口程老将军密报！”
周瑜心头一跳，一把夺过军报，撕开火漆，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周循还白！
军报是程普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极大的惊恐和紧迫：
“十万火急！曹军大将张辽，伙同夏侯惇、李典等，起马步水军不下八万，战船千艘，于昨日拂晓，分数路大举南下！张辽亲率精锐猛攻濡须口，攻势极猛，动用大量新式攻城器械，我军伤亡惨重，水寨外墙多处破损！夏侯惇部沿江西进，似欲迂回包抄！李典水军直逼芜湖！曹军此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江北细作拼死探得，曹操似已获知都督‘病愈’并内部清洗之事，故发倾国之兵，欲趁我内乱未平，一举破我江东！濡须口危在旦夕！请都督速发援军！迟则生变！”
八万大军！千艘战船！三路并进！曹操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正在他内部清洗、君臣生隙的关头！这绝不是巧合！
周瑜捏着军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凶猛！曹操果然和内部的“暗棋”有勾结！这边清洗刚开个头，那边大军就压境了！里应外合！
“公瑾！怎么了？”鲁肃和诸葛瑾闻讯赶来，看到周瑜的脸色和手中的军报，心都沉了下去。
周瑜将军报递给二人，声音沙哑：“曹操……倾巢而出了。”
鲁肃和诸葛瑾看完，也是面无人色。八万大军！这几乎是曹操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力量！这是要决一死战啊！
“必须立刻禀报主公！发兵救援！”鲁肃急道。
“来不及了！”周瑜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了血丝，“濡须口距此数百里，等请示、调兵，程老将军早就……必须当机立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曹操选择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看准了他内部不稳，孙权猜疑，援军难发！如果按部就班，必败无疑！必须行险！
“子敬！你立刻入宫，面见主公，陈述利害，请主公即刻下旨，授权我全权指挥抗曹之战，江东六郡兵马钱粮，任我调遣！要快！”
“子瑜！你持我手令，立刻飞马赶往芜湖、牛渚、柴桑各水寨，命令守将全力戒备，死守营寨，绝不可浪战！同时，传令吕蒙，江夏防务交由副将，着他即刻率精锐水军东下，沿江游击，袭扰曹军粮道，减缓其进军速度！”
“周循！点齐都督府亲卫，备快船！我要亲赴濡须口！”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鲁肃和诸葛瑾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宫中传来消息。 孙权得知军情，果然大惊失色，在张昭等人“谨慎”、“从长计议”的劝谏声中，最终还是迫于形势，下了诏书，赐周瑜假黄钺，总督内外军事，便宜行事。
但诏书到达的同时，还附带了一个条件：遣长史张承（张昭之子）为监军，随军参赞军事。
监军！周瑜心中冷笑。果然，还是不信他！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还要派个眼睛来盯着他！
但他没时间计较这个了。接过诏书和黄钺，他立刻下令出发。
就在周瑜即将登船的那一刻，诸葛瑾气喘吁吁地追到码头，带来了一个刚从地牢那边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那个一直不开口的年轻工匠，在听到外面传来的点兵聚将的喧嚣声后，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用头猛撞牢门，撞得头破血流，状若疯癫。狱卒阻止他时，他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反复嚎叫着一句话，含混不清，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
“……完了……都完了……‘惊雷’……保不住了……他们……要来了……”
惊雷？保不住了？他们？
周瑜如遭雷击，猛地抓住诸葛瑾的胳膊：“他还说了什么？‘他们’是谁？！”
“狱卒说……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然后……就咬舌自尽了！”诸葛瑾脸色惨白。
年轻工匠死了。临死前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瑜心中的迷雾！ “惊雷”保不住了？ “他们”要来了？难道曹操这次大举进攻，最终目的，不仅仅是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抢夺火药技术和工匠？那个“暗棋”的任务，就是里应外合，在战乱中趁火打劫，甚至……摧毁他的根基？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周瑜全身。他之前的猜测，可能还是太保守了！曹操的图谋，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狠！内部的“暗棋”，也比想象的更危险！
他抬头望向江北方向，那里烽火连天。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城，阴影重重。
前有巨浪，后有暗礁。而他手中的船，已经驶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开船！”周瑜不再犹豫，踏上船头，声音冷得像块铁。
这一去，不只是救濡须口，更是要保住江东的命脉，揪出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鬼！
惊雷将至，暗棋浮动。生死存亡的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