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的警报声在空荡的叙事枢纽站高危项目组办公室里回荡，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他妈再说一遍？”

老张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深褐色的液体在杯沿危险地晃荡。他瞪着周瑜，又瞪了眼周瑜手腕上那截还在疯狂闪红光的钥匙——那玩意儿现在看起来更像某种垂死挣扎的虫子。

“有内鬼。”周瑜把钥匙“哐当”一声扔在老张堆满乱七八糟文件的金属桌面上，钥匙弹了两下，不动了，但表面仍间歇性泛着不祥的红光，“而且，”他拖过把咯吱作响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位置不低。”

办公室惨白的顶光在周瑜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墙角那台老式数据终端屏幕滋啦闪烁，映出《霸道总裁》世界最后崩塌的画面碎片：扭曲的摩天大楼、融化的人脸、还有那些像蛆虫一样疯狂增殖的黑色剧情线。

苏小软缩在周瑜身后的阴影里，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那件职业装现在还沾着那个世界崩解时溅上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像素尘埃。

“证据。”老张终于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干涩。

周瑜用脚尖踢了踢那截钥匙：“这玩意儿说的。‘检测到叙事级污染’，‘污染源疑似来自管理局内部’。”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们发的工具，自己指认自己。够劲不？”

老张没接话。他盯着钥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弯腰，从最底层上了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本包裹在灰色绝缘材料里的实体档案袋。袋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封口处盖着暗红色的“绝密”章，但印章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褪色了。

他手指有些抖，撕了两次才扯开封条。里面滑出几张照片和一沓纸质报告。

周瑜探身，抽走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像是在某个实验室环境偷拍的，角度很歪，画面也有些模糊。中心是一个穿着管理局标准研究员白大褂的银发男人，侧对着镜头，正低头凝视着操作台上某个东西。操作台发出幽幽的蓝光，映亮他半边脸，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但他看着的那东西——周瑜眯起眼——那是一团被禁锢在透明力场中、不断蠕动变幻的灰雾，灰雾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两个痛苦的、模糊的人脸轮廓。

照片底部有个手写的标注：【第七创作部主管“白”，于“底层叙事者意识萃取”实验现场。日，归档者：t-141（已失效）】

“t-141……”苏小软小声念出来，猛地抬头，“是那个……”

“嗯。”老张闷声应了，手指点在第二份文件上。那是一份事故简报，格式冰冷简洁。

涉及人员：第七创作部主管“白”（权限等级：一级监督员）

调查报告负责人签字：红（一级监督员）】

“自愿降维？观察性休眠？”周瑜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份简报，对着光晃了晃，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这措辞，哄三岁小孩呢？人跑了就是跑了，还他妈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这是官方结论。”老张声音更低，快速扫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事故发生后第七创作部整个被清洗了一遍，所有项目冻结，人员要么调离要么‘自愿降维’。调查是‘红’大人亲自负责的，七天就出了这份报告，归档了事。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查。”

“红？”周瑜挑眉。

“一级监督员，‘红’。”老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总局的实权人物之一，直接对几位‘叙事监督长’负责。作风……很强硬。她签字的报告，就是最终定论。”

“哦？”周瑜把照片和报告扔回桌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这位‘红’大人，和这位跑路的‘白’，关系怎么样？”

老张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边缘烧焦、似乎是从什么集体照上裁下来的小小碎片。碎片上，是“白”和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女人同样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有复杂的银色纹路，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容貌极美，但眼神冷得像冰封的刀锋，直视着镜头，仿佛能穿透照片看着此刻的窥视者。她和“白”站得很近，两人制服的袖口甚至挨在一起。

没有标注，没有说明，但这张偷藏的碎片本身，就说明了太多问题。

“事故前，他们是搭档。也是……恋人。”老张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至少，总局里都这么传。‘白’失踪后，‘红’接手了他大部分职权，包括对第七扇区的管辖。没人敢在她面前提‘白’的名字。”

办公室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只有数据终端散热风扇的嗡鸣和钥匙偶尔发出的、濒死般的滋滋声。

周瑜看着照片上红发女人冰冷的脸，又看看那份干净利落到诡异的调查报告，无声地吹了个口哨。

“所以，一个实验出事故、疑似放跑危险实验体、然后自己也跑路了的主管。他的恋人兼搭档，用七天时间完成调查，盖棺定论，把他的实验室和地盘全盘接收。”周瑜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然后现在，三年后，那个跑掉的实验体突然在一个毫不相干的言情世界里冒头，搞出个能污染世界线的病毒，临死前还嚷嚷着‘管理局高层早就——’。”

他抬起眼，看向老张，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老张，你说，这病毒源代码，最初是从哪儿流出去的？那个t-141，一个逃窜的实验体，她搞同人病毒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说什么？”

老张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点点褪成灰败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想说，”周瑜替他说完，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凝固的空气里，“‘管理局的高层早就烂透了’，对不对？”

“嗡——！！！”

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这次不是来自桌上那截钥匙，而是从办公室的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地板、从每一个冰冷的金属缝隙里疯狂涌出！血红色的警示灯狂暴旋转，将整个房间涂抹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警告！全域广播！警告！”

冰冷的电子女声盖过了一切杂音：

“检测到第七扇区发生大规模、高烈度叙事规则污染！污染源强度：叙事级！污染扩散速度：指数级！现判定第七扇区进入‘崩溃倒计时’！”

“重复！第七扇区进入崩溃倒计时！”

“根据《紧急事态应对条例》第7741条，现启动‘熔断协议’！第七扇区及其内部所有单位、个体、未归档叙事线，将于标准时300秒后执行强制性格式化清除！”

“请第七扇区外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请第七扇区内部人员……自求多福。”

“倒计时开始：299、298、297……”

老张“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扑到数据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出枢纽站的全局地图。只见代表第七扇区的那一大片区域，此刻正被翻滚的、粘稠的漆黑所覆盖，那黑色像是活物，正不断侵蚀着周边扇区明亮的边界，所过之处，代表稳定叙事流的绿色网格纷纷断裂、熄灭。

“第七扇区……是‘红’大人的直属办公室和核心实验室所在地！”老张的声音在警报声中颤抖。

“哟，”周瑜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噼啪轻响，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跃跃欲试的、近乎亢奋的笑容，“刚说到她，她的地盘就炸了？这反应，够快的啊？”

“你……你想干嘛？”苏小软惊恐地看着他。

“干嘛？”周瑜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回头，咧嘴一笑，在闪烁的红光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刺眼，“领导家着火了，我这新来的临时工，不得赶紧去‘救火’，表表忠心？”

“你疯了？！那是叙事级污染！‘熔断协议’一下，神仙去了也得跟着格式化！”老张吼道。

“那也得看，”周瑜拧开门，走廊外更猛烈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奔跑、呼喊声海啸般涌了进来，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是哪种神仙。”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出门，身影没入那片混乱与刺目的红光之中。

老张僵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看桌面上“白”和“红”的那张碎片合照。照片里，红发女人冰冷的眼睛，仿佛正透过燃烧的边缘，凝视着他。

倒计时数字，在冰冷的广播声中，无情跳动。

【……274、273、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