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林国栋，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烧着一股灼人的火焰。
“林叔，谢谢您指路。”
“这块硬骨头，我啃了。”
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只是转头，平静地对父母说。
“爸，妈，你们放心，我不是愣头青。”
“在接手之前，我会把它的每一笔账，每一个粮仓，都查得清清楚楚。”
几天后。
林国栋的电话打了过来，改制的文件正式下发。
周正豪拿到了关于奉天粮所的初步文件资料。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打印的宋体字。
当看到其中一页的数据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奉天粮所，核定总储粮容积：二十五万吨。】
【现有库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积压粮的数据上。
【其中，三年以上积压陈粮，六万吨。】
六万吨。
周正豪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林国栋给他的那份全市粮所积压粮的汇总批条里，根本没有这六万吨的影子。
这六万吨，是凭空冒出来的。
或者说，是一直被人用某种手段，刻意从账面上抹去的。
他慢慢合上文件，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笑容。
有意思。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建设银行王行长吗？”
“我周正豪。”
“对，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准备去查个账，想请贵行最专业的会计团队跟我走一趟。”
挂了电话，他没有丝毫停顿，又拨了另一个。
“林叔，文件我看了。”
“去奉天粮所之前，我想，是不是得先跟军区后勤那边打个招呼？”
奉天粮所，所长办公室。
空气里，廉价香烟的呛人味道，与纸张受潮发霉的酸腐气味拧成了一股，黏稠得化不开。
高继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满烟头，高高拱起，像一座坟。
“妈的，催！催！催命呢！”
一份盖着红章的催粮文件被他一把抓起，又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桌上摊着一本刺眼的账本。
上面用红笔写下的赤字，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账本旁，还压着一沓厚厚的借粮批条，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永远还不上的烂账。
“没粮，一粒都没有！老子给你们凭空变出来吗！”
高继业烦躁地抓挠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肥胖的脸上油光混着冷汗，沟壑纵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没有敲门。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闯入感。
高继业怒火中烧，猛地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看见了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
周正豪。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笔挺西装、手提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几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种只跟数字和规定打交道的冰冷气息。
“你来干什么？”
高继业的眼神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肥厚的手掌，“啪”地一下合上了摊开的账本。
那个动作，快得与他臃肿的身形全然不符。
周正豪的视线在那本陈旧的账本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回答高继业的问题，径直走到桌前，将手里的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文件最上方，省委办公厅的红色抬头，醒目得像一团火。
“高所长，不用紧张。”
周正豪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级单位委派我来，协同解决贵所积压陈粮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顺便，查一下账。”
高继业眼皮狠狠一跳，脸上堆积的肥肉挤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查账？谁给你的权力！我们是军供单位，保密的！账是你能随便查的？”
周正豪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看了文件，奉天粮所的账面上，凭空消失了六万吨积压粮。”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高继业。
“高所长，这是怎么回事？”
“是你忘了报，还是不敢报？”
高继业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前一秒的凶相荡然无存，瞬间换上了一副油滑谄媚的笑。
“哎呀，周老弟，看你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从椅子上挤起来，热情地摸出烟要递给周正豪。
“咱们所情况特殊，天天要给军区调粮，进进出出，账目乱一点，难免的嘛！都是小问题，小问题。”
周正豪微微侧身，避开了他递来的烟，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是吗？”
他朝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人偏了偏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忘了介绍，这几位是建设银行信贷与审计部的专家。”
“他们最擅长处理‘乱账’和‘小问题’。”
“高所长，现在，我们要查阅粮所自成立以来的全部账目，每一本。”
周正豪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
“如果账目真的只是小问题，那自然好说。”
“可如果问题太大，大到资不抵债，按照改制文件，奉天粮所将立刻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然后，由我们公司，全面接手。”
高继业脸上的假笑，彻底凝固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仿佛要用音量来掩盖心虚，又变回了那副蛮横的嘴脸。
“放屁！”
“老子这奉天粮所是干什么的？是保障军区后勤供应的！军供单位！”
“没有军区的命令，谁敢动这里一根钉子？你拿个省委的文件，算个鸟！”
周正豪看着他外强中干的表演，心中愈发笃定。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下一个要求。
“既然高所长觉得账目没问题，那我们就不看账了。”
他话锋一转。
“我们去勘验一下粮仓的实际储量，这总可以吧？”
这话一出，高继业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不行！”
他尖叫出声，嗓音都变了调，额角瞬间泌出一层油亮的冷汗。
“粮仓是军事禁区，任何人不能随便进！”
这过激的反应，无异于自掘坟墓。
周正豪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
他想到了奉天粮所紧邻营口港的绝佳位置。
又想到了这个粮所独有的，那份能先斩后奏的“临时调粮权”。
一个可怕到足以掀翻天际的猜测，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高所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周正豪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探照灯，一寸寸刮过高继业的脸。
“上级单位早就怀疑，你们的账，对不上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六万吨积压粮，你打算怎么处理？”
“今年的夏粮马上就要入库，你的粮仓，腾出地方了吗？”
一连串的追问，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