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渊的永恒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穿越了层层时空壁垒传递而来的悸动。
我缓缓睁开眼。
怀里那缕微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摇。灰蒙蒙的气息缓缓流转,内部那些残破的魂光碎片,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彼此吸引,靠近。
是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我能感觉到,那是轮回镜的共鸣。崔十四燃烧本源催动四宝合一,虽然自身几乎湮灭,但轮回镜作为与他联系最紧密的神器,似乎并未完全沉寂。此刻,它正隔着无尽虚空,与陨神之地发生着某种感应。
我犹豫了一瞬。
离开这里,意味着这缕微光将失去我本源阵法的持续温养,恢复过程可能中断甚至逆转。可不弄清战场发生了什么,万一有变故影响到他残留的本源……
我将手轻轻覆在阵法光罩上,闭上眼,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念,小心翼翼地顺着轮回镜传来的那丝微弱共鸣,逆向感知过去。
景象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般模糊不清,且断断续续。但足以让我看清大概。
陨神之地。
崔十四最后绽放的混沌之光已经消散,留下了满目疮痍。那座接天连地的巨大祭坛拦腰折断,上半截化作齑粉,下半截布满裂痕,中央那搏动的邪神核心虽然缩小了一大圈,表面布满焦黑裂痕,暗红光芒黯淡,却依然顽强地悬浮着,只是不再延伸出触手,仿佛陷入了某种沉寂。
玄玑不见了踪影。混沌迷雾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战场并未平静。
崔十四的光净化了绝大部分邪神之力,摧毁了那些强大的邪神眷属。可战场上还残留着数量惊人的、被不同程度侵蚀的玄玑麾下仙军,以及更多完全失去神智、只余本能的低等邪傀。它们虽然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邪神之力的持续灌注,但本身的存在就是威胁。
而联军一方,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石破的轮回军团减员近半,剩下的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但依然紧握着武器,结成残破的战阵,与一股试图冲击祭坛残骸的邪傀潮厮杀。石破本人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糊住了半张脸,但他眼神凶悍如狼,战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死的意志。
仙界旧部与瑶光仙宫的人分散在战场各处,与那些还有战斗能力的玄玑仙军缠斗。这些仙军虽然失去了邪神之力加持,但本身修为不弱,战斗经验丰富,又因被侵蚀而悍不畏死,极难对付。不时有仙光陨落,有惨叫响起。
魔界的夜魇魔帅带着部下在战场边缘游弋,主要清理那些散乱的低等邪傀,偶尔也会与溃散的仙军发生冲突。魔众们同样疲惫不堪,但复仇的怒火支撑着他们。
这是一场惨胜后的残局。联军虽然占据了优势,但已是强弩之末,每消灭一个敌人都要付出代价。而敌人,似乎杀之不尽。
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那残破祭坛上,黯淡的邪神核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速度,重新开始搏动。虽然很慢,很微弱,但它确实在恢复。一丝丝稀薄的暗红能量,正从战场各处残留的邪祟气息中剥离,如同百川归海,悄然汇聚向核心。
它在自行吸收残存的力量,试图复苏!
而联军,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意识到了也无暇他顾。他们被眼前的敌人死死拖住。
我收回了神念,看向怀中微光。
灰蒙蒙的气息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我轻轻抚摸光罩,【那东西还没死透。】
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回应。
必须有人去摧毁那个核心,彻底断绝后患。石破他们被拖住了,其他人要么力有不逮,要么距离太远。
而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长袍上血迹斑斑,体内本源空虚,神魂因强行感应而阵阵抽痛。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摧毁邪神核心,恐怕连突破外围那些残余敌军的阻拦都困难。
可若不去,等那核心稍微恢复,或者等玄玑或那幕后黑手缓过气来,一切牺牲都可能白费。崔十四以身为祭换来的战果,将付诸东流。
我缓缓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伤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我强行咽下。我将怀中光罩小心翼翼地捧起,环顾这个珊瑚礁洞。阵法仍在运转,但若我离开,效果会大打折扣。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这静海渊本身。
这里是上古水之祖巫的残骸所化,蕴含着最精纯古老的水之本源与宁静意境。或许……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古老繁复的法印。这不是北冥仙域的术法,而是更久远时代,我从某处遗迹中学到的,沟通自然祖灵残念的秘法,代价巨大,且一生或许只能用一次。
随着法印完成,我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一口心头精血喷出,融入法印之中。精血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四周的珊瑚、礁石、海水之中。
整个静海渊微微一震。
一股浩瀚、苍凉、充满岁月沉淀气息的意志缓缓苏醒。那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缕亘古残留的守护本能。血色符文如同钥匙,短暂地唤醒了它,并与之达成了某种契约。
我感觉到,四周的海水、礁石、甚至流动的时间,都开始将丝丝缕缕最精纯的宁静生机,导向我手中的光罩。整个静海渊,暂时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温养阵法。
这比我的阵法效果更好,也更持久。但代价是,我与这缕祖巫残念建立了联系,我的部分本源将永远留在这里,作为“供奉”与“契约”的证明。我的修为可能会永久停滞,甚至倒退。
但值得。
我将光罩轻轻推出,它悬浮在礁洞中央,被蔚蓝的海水和古老的意志温柔包裹。
【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低声道。
说完,我不再留恋,转身,撕裂了静海渊的屏障。
陨神之地战场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血腥,焦臭,邪祟,还有绝望与疯狂。
我出现的位置,在战场边缘,距离那残破祭坛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隔着混乱的厮杀区域。
我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如同一个幽灵,在战场的边缘快速穿行。我不与任何敌人纠缠,遇到阻拦,便以最节省力量的方式——一道极寒的指风冻结其关键关节,或者扭曲其身旁空间使其失衡——然后迅速掠过。
我的目标是祭坛,是那个正在缓慢复苏的邪神核心。
石破在混乱中似乎瞥见了我一闪而过的身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兄弟们!杀!为崔帅开路!”
残存的轮回军团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攻势陡然疯狂,死死咬住了面前的敌人。
仙界和魔界的人似乎也有所感应,战斗的节奏发生了变化,更多地向祭坛方向施压。
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为我清除障碍。
我没有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体内的空虚和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但我强行忽略。
距离祭坛越来越近。
残余的邪神之力形成了一层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暗红色雾气,笼罩在祭坛周围。这雾气对生灵有极强的侵蚀性,也能干扰神识。
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嗤嗤嗤……
雾气接触到我的护体仙光,发出腐蚀的声响。冰蓝色的仙光迅速黯淡。我闷哼一声,将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更多地用于防御,速度却丝毫未减。
穿过雾气,踏上残破的祭坛台阶。
邪神核心就在上方百丈处,静静悬浮,缓慢搏动。距离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充满疯狂与吞噬欲望的邪异波动就越清晰。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搏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丝,散发出警告与威胁的意念。
我一步步向上。
脚步有些虚浮。这里的邪神威压和腐蚀雾气双重作用,让我本就重伤的身体负荷极大。
还剩五十丈。
邪神核心表面那些焦黑的裂痕中,开始渗出丝丝暗红液体,液体蠕动,仿佛要凝聚成什么。
三十丈。
我的仙光护罩已经薄如蝉翼,体表传来被腐蚀的刺痛。视野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十丈。
邪神核心猛地一震,那些暗红液体骤然射出,化作数十条细小的、带着尖锐口器的触手,如同毒蛇般向我噬来!这是它最后的本能反击!
我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北冥玄冰精华,化作一道纤细却极度凝练的冰蓝色剑丝,横扫而出!
剑丝掠过,那些触手齐根而断,断口瞬间被冰封。
而我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胸口一阵翻腾,又强行压下。
就是现在!
我右手掌心向上,一枚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弱轮回波动的灰金色符文缓缓浮现。这不是攻击符文,而是崔十四在最后时刻,透过轮回镜,烙印在我神识深处的一道“引子”。一道能够引动三神器残存共鸣,干扰甚至引爆邪神本源的“钥匙”!
以我现在的力量,无法摧毁这核心。但用这“钥匙”引发其内部本就因混沌之光而极不稳定的能量冲突,或许可以做到!
我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进这道符文,然后,对着那近在咫尺的邪神核心,狠狠按了过去!
邪神核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震颤,试图躲避,但受损严重的它动作迟缓。
灰金色符文,如同烙印般,印在了那布满裂痕的核心表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从核心内部传来。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混乱、狂暴,无数细小的能量乱流从裂痕中迸射而出!
核心开始膨胀,扭曲,表面裂痕急剧扩大!
我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向后飞退!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伴随着邪神核心彻底崩碎时发出的、直击灵魂的凄厉尖啸,席卷了整个祭坛顶端!
暗红色的毁灭性能量如同怒涛般向四周扩散,将残存的祭坛彻底夷为平地,连那些暗红雾气都被瞬间冲散!
我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向下方混乱的战场。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毁灭的红光吞没了一切,也看到远处,石破他们惊骇欲绝的脸。
【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黑暗彻底降临。
而在我看不见的极高处,那原本崔十四与混沌迷雾对峙过的虚空,一丝极其细微的、与邪神之力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黑暗的波动,悄然掠过,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随即无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