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道退走后的岩洞,死寂了片刻,随即被压抑的喘息、痛哼和兵刃坠地的轻响打破。
乔穆拄着那柄凡铁长剑,剑身上他喷吐的精血正缓缓渗入铁质,留下暗红纹路。他胸口气血翻腾,强行咽下喉头腥甜,回头看向身后。逸飞那团微光已黯淡到极致,静静依附在他衣袍上,若非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本源联系,几乎与死物无异。
“师尊!”凌霄和炎铮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乔穆,脸上满是后怕与自责,“弟子等来迟!”
“无妨。”
乔穆摆摆手,声音嘶哑,“若非你二人及时回援,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蓝雪脸色苍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方才她正面硬撼了老道拂尘数击,虽被逸飞临危赋予的那一丝生机韧性化解了部分死寂侵蚀之力,但内腑仍受震荡。王秋水嘴角溢血,显然是以无形音波硬抗符印余波时受了反噬。韩天姑气息紊乱,她布下的阵法被老道以蛮力结合空间技巧强行穿透,心神受损。其余弟子虽未直接交手,也被那恐怖的威压和斗法余波波及,个个神色惊惶。
何禾手忙脚乱地从她那小丹炉里倒出几颗颜色可疑、但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分给受伤最重的几人:“快,快服下!这是‘守神护脉丹’,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效果我试过,真的有用!”
乔穆接过一颗,毫不犹豫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迅速抚平翻腾的气血,护住受损经脉,药效竟出奇地好。他诧异地看了何禾一眼,这丫头,正经炼丹时似乎并不总那么不靠谱。
“此地已暴露,不可再留。”乔穆服下丹药,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些气力,立刻沉声道,“那老道修为深不可测,手段诡异,虽暂时退去,必不甘心。他口中的‘锁灵兜’恐是专为克制、捕捉逸飞这等灵体所炼法宝。我们必须在他准备妥当之前,远离此处,且要设法消除或干扰他可能留下的追踪印记。”
韩天姑强打精神,仔细感知洞内及周围残留的气息与灵力轨迹,片刻后摇头:“那老道手法老辣,退走时已用空间之力抹去了大部分自身痕迹。但逸飞方才爆发时散逸的本源灵光气息,以及我们与之交手残留的生机波动与气血,恐怕难以彻底清除,尤其是对他那种专精此道的修士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火。”
乔穆眉头紧锁。这几乎是无解难题。逸飞本身就是最大的信标,他们这群人与逸飞紧密相连,走到哪里都可能留下被追踪的线索。
“师尊,”
王秋水拭去嘴角血迹,声音虽弱却清晰,“方才那老道提及,他是循着黑风坳‘噬灵老怪’引发的本源躁动追来。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众人目光看向她。
“噬灵老怪的万灵化血幡吞噬生灵精气与灵体本源,其引发的能量波动暴烈而特殊,确实可能对逸飞的本源产生某种吸引或扰动,如同磁石引铁。王秋水缓缓分析:“那老道既能借此感应到百里外的逸飞,说明他对这类‘灵体本源’波动极其敏感。我们或可……反其道而行之。”
“你的意思是……”乔穆若有所思。
“制造一些假的、或干扰性的灵体本源波动,将水搅浑。”
韩天姑接过话头,眼中恢复了些神采,“黑风坳本就是混乱之地,近日因故聚集了不少修士,争斗不休。我们或许可以悄悄潜入其外围,利用那里的混乱气息和争斗余波作为掩护,同时……设法引导或制造几处微弱的、类似逸飞本源躁动却又似是而非的灵力扰动,布下疑阵,误导那老道乃至其他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风险不小。”凌霄沉吟,“黑风坳龙蛇混杂,我们状态不佳,逸飞又……”
“但留在原地,或盲目逃窜,风险更大。”炎铮握拳道,“那老道明显是有备而来,下次再来,恐怕更难应付。趁他以为我们惊惶远遁或固守待毙,行此险招,或有一线生机。”
乔穆权衡利弊。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逸飞的状态也经不起长时间颠簸逃亡。若能借助黑风坳的混乱暂时隐匿,并布下疑阵争取时间,或许能让逸飞得到喘息之机,他们也能趁机休整,打探外界消息。
“就这么办。”
乔穆决断,“立刻收拾,清除我们在此地活动的一切痕迹,尤其是逸飞残留的气息。蒋樱,你与何禾配合,利用洞内现有草药和何禾的丹炉,尽可能炼制一些能暂时掩盖或模拟灵体波动的药散或烟丸,不需持久,只需片刻惑人即可。韩天姑,你研究一下,如何利用此地地脉和残余阵法基础,在我们离开后,设置一个延迟触发、能模拟微弱生机爆发的陷阱。”
他看向昏迷的林黑儿依旧未醒,以及气息微弱的逸飞:“其余人,协助受伤同门,准备转移。半个时辰后出发,目标——黑风坳外围。”
众人凛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洞内虽残留着战斗后的狼藉与惊惶,但指令清晰后,反而生出一股同舟共济、绝境求生的凝聚力。
乔穆走到一旁,将逸飞从衣袍上小心取下,重新托在掌心。它的灵体冰凉,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尝试再次渡入仙元,这一次,逸飞连本能的吸收反应都极其微弱了,只是那核心光点,依旧顽强地维持着一点不灭的微芒。
“坚持住。”
乔穆低声道,指尖极轻地抚过那几乎无形的灵体轮廓,“我们一起闯过去。”
就在乔穆一行人于下界荒山中挣扎求存、布设疑阵之时。
九天之上,天庭深处,巡检司总衙。
此处不似寻常仙宫那般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反而弥漫着一种肃穆、冰冷、井然有序的气息。殿宇以青黑二色为主调,线条硬朗,阵法符文流转不息,无声地监察着三界法度。
一间布置简朴却处处透着玄机的静室内,此前在裂谷上空显化神识投影的紫袍老者……高检司三位主事仙尊之一的玉鼎仙尊,正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周天监察镜前。
镜面并非清晰映照某处景象,而是如同深邃星空,无数光点、线条、波纹在其中明灭流转,代表着下界广袤区域内各种灵力波动、生机变化、空间扰动的宏观监测数据。
玉鼎仙尊目光沉静,指尖在镜面虚空中缓缓划动,随着他的动作,镜中部分区域的景象被迅速放大、回溯、分析。
裂谷处的生机异动与空间紊乱痕迹,峡谷浅滩的过度生机催发与古老剑意残留,荒山石殿的石封解除波动……一系列看似孤立的事件,正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仙尊,”
一名身着银甲、气息精悍的仙将步入静室,躬身行礼,“下界黑风坳一带回报,一个时辰前,该区域爆发剧烈争斗,参与者包括噬灵老祖、七煞门残部及数名来历不明的散修。争斗中检测到异常强烈的吞噬类灵体本源波动,以及,一丝疑似与此前裂谷、荒山等地异常生机同源的、极其微弱的共鸣反应,但转瞬即逝,难以精确定位。”
玉鼎仙尊微微颔首,并未回头:“那灰袍老道无影叟的行踪呢?”
“暂无确切消息。此獠精擅空间隐匿与追踪之术,尤其对灵体本源之物嗅觉灵敏。他最后出现是在三日前的碎星海边缘,之后便失去踪迹。结合黑风坳的异常共鸣反应,司内推测,他很可能也感应到了什么,已潜入下界,目标或与那‘异灵’一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玉鼎仙尊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光芒,“无影叟不足为虑,一介贪婪的投机之辈罢了。倒是那群散修……身份查明否?”
仙将面露难色:“回溯‘溯光镜’对石殿的观测,因当时异灵灵光干扰及石封解除时的能量爆发,景象极为模糊,只依稀看到数十道人影脱困,为首者面目不清,但功法路数……似有昆仑散修一脉的痕迹,却又似是而非。其中一女修疑似动用过‘沧溟剑意’残招,另一女修则使用了疑似太白金星一脉的防护丹术,但皆不完整,难以断言。”
“昆仑、沧溟、太白……”玉鼎仙尊缓缓重复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千年石封,脱困而出,身边还跟着一个能引动鸿蒙古意的异灵,乔穆啊乔穆,你当年带走的那批‘麻烦’,果然个个都不简单。只是不知,如今你这‘麻烦头子’自己,又成了谁眼中的麻烦?”
仙将闻言,身躯微震,低声道:“仙尊之意,那群散修首领,竟是千年前因瑶池仙酿失窃案被牵连,罚入石殿思过的前巡天司右副使乔穆仙君?他不是……
“灵魂禁制消融,走出来了。”
玉鼎仙尊打断他,语气平淡,一桩旧案重启,需要他这当事人。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出来,带出的动静比那旧案本身还要大。”
他转过身,看向仙将:“关于那异灵,万卷阁与造化殿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仙将忙道:“已咨询过。万卷阁值守仙吏查阅了部分封存的鸿蒙纪元残卷,指出那异灵展现的‘逆转浅表衰亡’、‘赋予生机韧性’及引动空间生机紊乱的能力,与传说中早已消散的‘源初之灵——生之祖炁’的某些残缺权柄描述有相似之处,但威力与完整度天差地别,更似其破碎后残留的较大碎片所化灵智。造化殿的几位老仙官则对异灵本身兴趣浓厚,认为其蕴含的生机造化之理,或对修补某些天地本源损伤、培育绝世仙珍有难以估量的价值,已多次提请,希望能请’回天庭妥善研究。
“研究?”玉鼎仙尊不置可否,“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此等鸿蒙遗珍,牵扯的因果太大。无影叟之流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他走回监察镜前,镜中光影变幻,最终定格在下界某片连绵起伏的荒山山脉影像上,其中几处地点被标上了淡淡的红痕。
“乔穆此人,本尊略有了解。看似随和,实则外柔内刚,极重情义,护短。当年他能为了那些来历各异的弟子担下罪责,今日便绝不会轻易舍弃那‘异灵’。”
玉鼎仙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传令下去:对下界的监控照常,但对乔穆及那群‘逃犯’的追捕……暂缓公开通缉,改为秘密探查。重点在于那异灵的动向与状态,以及……注意是否有其他势力插手,尤其是与上古沧溟、昆仑隐秘或灵体本源掠夺相关的迹象。”
“至于黑风坳那边的异常共鸣……”他略一沉吟,“派一队‘暗巡使’下去,不必介入争斗,只需暗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灵力波动与人员动向,特别是与无影叟、噬灵老祖,以及……任何试图制造假象、混淆视听的行为有关的线索。”
“谨遵法旨!”仙将领命,躬身退出。
静室内重归寂静。玉鼎仙尊独自立于监察镜前,镜中荒山影像幽幽。
“源初之灵的碎片……乔穆……还有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影子。”他低声自语,“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也好,水浑了,有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或许才能浮上来。”
他袍袖轻拂,镜中影像散去,重新化为漫天星辰般的监测光点。而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镜面,投向了更深远、更不可测的因果迷雾之中。
下界,荒山岩洞内。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蒋樱与何禾合作,勉强弄出几包气味古怪、能短暂模拟微弱灵体波动的药粉。韩天姑也凭借对地脉的深刻理解和残余阵法基础,在岩洞深处设下了一个精巧的延迟触发装置,连接着一小簇被逸飞之前气息浸染过的灵石碎末,一旦有外力深入探查触动机关,便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模仿逸飞本源躁动的灵力爆发,虽然威力不是很大,但足够突兀和像那么回事。
“出发。”
乔穆将逸飞小心地置于怀中特制的、内衬柔软草叶,被蒋樱处理过,有安神效果的皮囊内,贴身放好。众人已换上更加朴素的衣物,伤势稍重的被搀扶着,无声无息地撤离了这处短暂的栖身地,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着危机四伏又或许藏着一线生机的黑风坳外围潜行而去。
岩洞重归寂静,只有溪流潺潺。那精心布设的陷阱,如同一个沉默的谎言,静静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触发者。
天上地下,明暗交织的罗网已然张开。逃亡者于迷雾中挣扎设局,追捕者在光影间调整步伐,而贪婪的猎手与更深处的阴影,亦在悄然迫近。
围绕着那一团微弱却牵动万千的鸿蒙遗光,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博弈,又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