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那股呛人的藤椒薄荷味儿还没散尽。陆援朝瘫在祝棉腿上,小嘴肿得像噘起的桃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含糊地哼哼:“麻……麻……”
“祖宗,可不敢舔!”祝棉小心掰开他的嘴,借着灶膛火光瞧见只是通红,没起泡,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她抬头,看见陆凛冬已无声地站在灶边,递来一瓢凉水。他高大的身影沉静,目光落在儿子嘴上,深处凝着冰。
“爸……”陆建国抱着还在发抖的小妹挪过来,声音紧绷,眼睛瞟着黑洞洞的院子。陆和平的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刚熬的藤椒薄荷水浸湿棉布,贴在援朝嘴上,小娃儿咝地抽气。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带着哭腔的粗野撞门,猛地撕裂了夜的平静。
“我的个苦命的闺女哟!爹娘心都要碎八瓣儿了啊——!”
干哑尖利的哭嚎灌满门洞。祝棉手里的湿布一滑。心,沉了下去。
门被蛮力撞开。两道灰扑扑的身影,裹着旱烟和尘土气,闯了进来。
为首的老妇人,头发枯黄如乱草,脸上刻满怨毒的深痕——正是原主那刻薄的亲娘。她看也不看屋内,便尖着嗓子干嚎:“天杀的呦!老娘省下口粮供你念书,指望你攀高枝,结果呢?嫁进这陆家,吃的苦比挖一辈子地还深!活在水深火热里熬油啊!”
旁边的精瘦汉子,原主的爹祝有禄,耷拉着眼皮,浑浊眼珠却钩子般扫视着清贫的四壁,配合地拍腿:“苦水里熬!油锅里煎!俺们的棉儿命苦啊!”
唱念做打,直奔主题。
小小的灶房成了孤岛。
陆凛冬眉头狠蹙,完好的耳朵捕捉着噪音,下颌绷紧。他沉默地横移半步,如山的身躯将妻儿护在影子里。
陆建国瞬间绷紧,瘦小的身体挡在妈妈身前,眼神像被入侵领地的小狼。
他身后的陆和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小脸埋进哥哥后腰,发出压抑的呜咽。陆援朝忘了咂嘴,肿着唇,傻呆呆望着两个陌生老头老太。
“亲家母,亲家公,这大晚上的……”祝棉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的丈夫和继子,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她把孩子们拢到身后,圈住,直面这场风暴。
“爹!娘?”她开口,脸上没有原主的唯诺,也没有穿越者的疏离,眼神静如结冰的深潭,“摸黑过来,是老家出啥大事了?”语气客气,却硬邦邦地隔开了所有亲昵。
“出啥事?俺们再不来,闺女就要被搓磨成灯芯了!”祝老婆子拍腿升级,唾沫横飞,“听说你过的啥日子?伺候残废丈夫,照看仨拖油瓶!万元户的钱呢?准是让陆家昧了,填那无底洞的药罐子了吧?”
那带着污垢的手指,颤巍巍戳向陆凛冬——“残废”二字,淬毒般扎入空气。
陆凛冬纹丝未动,唯有腿侧的左手指关节,倏地捏紧,捏至发白。
“你胡说!”陆建国如炸雷般怒吼,眼睛通红,“我爸不是残废!我妈没受苦!我们也不是野崽子!”
祝有禄浑浊的老眼嫌恶地盯他:“哪家的小畜生没规矩?”他扭头,贪婪地逼视祝棉,“少废话!把你伺候这老弱病残辛苦攒的钱,拿出来!这钱姓祝!是俺们养老的钱!是你欠俺的债!!”粗糙的手掌直接摊到她面前。
“没有。”祝棉声音没起伏,眼神却彻底冷了,寒霜罩面。
“啥?!”祝老婆子嚎声一噎,随即变得狰狞,“白眼狼!烂钱眼里了!只顾填陆家无底洞,亲爹娘要等死了!”她竟上手拉扯祝棉衣襟,“生块叉烧好过生你!抢!给俺抢出来!”
就是现在。
在那只枯爪即将触碰到臂弯里惊恐如雏鸟的和平时,祝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决绝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滚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炸开。
陆凛冬动了!
他未用超出常人的力量,仅是那千锤百炼的身躯爆发出精准的控制力。一步上前,肩背如盾隔开祝有禄,铁箍般的手掌已牢牢钳住祝老婆子伸来的手腕!
力道警告般让骨头发涩。
祝老婆子的尖嚎变成倒抽冷气。手腕上惊人的力量和军人冰冷的煞气,让她头皮发麻。
祝有禄被挤得撞上水缸,痛哼惊惧。
灶房死寂。只剩援朝的抽气与和平细弱的呜咽。
祝棉的目光掠过丈夫紧绷如石的侧脸,掠过院门口闻声聚来的牛迎春嫂子、马大姐、老支书……一张张错愕、鄙夷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井水的凉意,沉入腹中。再抬眼时,怒与鄙皆尽压下,只剩悲悯的澄澈。
“爹,娘,”声音清晰,穿透拉扯,“你们不是心疼我这‘苦命’闺女遭罪吗?”
她轻轻将和平交给紧护弟妹的建国,目光投向角落那个蒙着布的瓦罐——那里是她春天时酿下,预备给孩子们做甜糕的杏花酱,封存着三月的阳光与花香。
“正好,灶上还有点力气。”
“我做碗女儿家最该做的‘哭嫁面’,请您二老……尝尝吧。”
最后几字,轻飘飘,却重得压人心魄。
祝棉不再看他们,走向水缸。没有哭,没有辩。井水幽深冰凉,哗啦舀起。
她揭开瓦罐纱布——一股清淡忧伤、凝着春暮微雨气息的杏花酱味,袅袅散出。
她挖一大勺微发酵的酱,丢进冰沁井水。粗糙手指在水中细细揉碾、揉碾……
花瓣被捣烂、破碎,溶解、褪色,只留暧昧的粉,沉在水底,像无数沉没的叹息。
灶房彻底安静。只剩祝棉手指破开杏花泥的细微声,和院门口的低议。
火烧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锅里注水,撒盐。她看也不看身后的贪婪。
舀出自己反复擀压、研磨的精细麦粉,倒进杏花泥水。
水粉在冰冷里融合。
她抬眼,目光穿透灶房热气,落向门外夜色,声音不高,像讲给夜听:
“早年间……闺女出嫁上轿前,哭不出爹娘要的泪,是不孝,是白养了……”
麦粉吸饱清愁水。她开始揉。
动作不疾不徐。腰肢轻摆,手腕凝聚着力量。揉的不再是面,是生命,是挣扎,是被无形之手塑形的韧性。面团在她掌心翻卷,拉伸,推压。粘涩,渐至光滑紧致,凝成柔润洁白。她微喘。
醒面时,她拿起沉重的老榆木擀面杖。
擀皮!
面团被碾开,闷响。一次,两次……面皮薄如纸,透出案板纹。她双手拎起,薄韧的面皮微颤,如命运之帛。
叠起,如折人生。
菜刀雪亮落下!
笃!笃!笃!
节奏鲜明。面皮切开不散。
她挑起面条两端,手腕一抖——唰啦!
细匀的长丝如银线垂坠,泛着莹光。
起锅!滚水翻腾。
面条下锅,沉浮伸展。
至要时刻。
祝棉抓起边缘磨损的大槐木勺。
勺下到汤里,腕动韵律忽变!
钝木勺背,极快地、一下下刮过硬烫锅壁!
呲——!
沙…沙沙……沙……
奇特的、细密持续的声韵,如初夏急雨打叶,层层叠叠爆开!初时零星,旋即连成沙沙世界,淹没灶火,充斥角落!像天地骤降无色的杏花微雨,缠绵悱恻,敲打耳膜。声含无法言说的悲,更有坚韧不摧的力,穿透一切。
那沙沙雨声里,缩在哥哥身后的陆和平,悄悄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越过哥哥的臂膀,懵懂又专注地,望向了母亲在蒸腾热气中肃穆的背影。
院门口,牛迎春嫂子捂住了嘴,眼圈泛红。
马大姐愣住,唇抿得死紧。
陆建国搂妹妹的手臂,不觉松了些。连含冰布的援朝也忘了麻,望向热气蒸腾处。
祝棉旁若无人地刮擦。雨声愈密,如灵魂深处无处安放的泪,借此倾泻,浇灌滚烫的面。
刮!
沙沙沙——
汤勺猛挑!热气奔腾!
两把清香葱花撒下!
点睛之笔——
她另启小陶碟。盛着腌得金黄脆亮的酸豆角碎,与几片透独特辛香的野藠头。将这两样,极吝啬地、轻拨在出锅装碗的面汤一侧。
洁白如玉的面!青翠的葱花!一侧金黄辛酸!一侧微白辛辣!一碗面,成甘苦交织、五味杂陈的泼墨画卷!
碗底隐见极淡的粉,是杏花残骸。面条韧如命线,根根分明。那“沙沙”雨韵犹在热气里回荡。
她把这碗凝聚所有情绪、手法与象征的“哭嫁面”——这碗沉默却震耳欲聋的“女儿泪”——轻推至灶台边缘,尚存余温的木砧旁。
“爹,娘。”祝棉转身,脸上只剩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平静悲凉。目光落回那对呆若木鸡的父母:
“你们要吃的,是这碗面里的苦楚、不甘和眼泪?”
她扫过那两双贪婪混沌的眼:
“还是只盯着我这空荡灶膛里,抠不出的半毛钱?”
死寂!
唯余锅中水珠滴落灰烬的微响。
祝老婆子看着那碗素净却力量惊人的面,喉咙堵塞,唇哆嗦着,再吐不出刻薄字眼。那碗面,映照着她干枯贫瘠、榨不出半分真情的人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