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的资源调动,完全不通过他这个副厂长,这不合规矩!
李怀德在自己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焦躁地来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秘书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出去!”
李怀德猛地回头,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秘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门被重重关上。
完了。
李怀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架空了,彻彻底底地,被那个姓何的给架空了!
这个新来的厂长,手段太狠了,也太快了!
从昨天晚上在四合院雷霆一击,到今天早上召集技术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个所谓的“先锋”项目,他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陆秉承那帮老顽固,平时眼睛都长在天上,今天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厂长办公室跑。
出来的时候,那表情,哪里是去开会?
分明是去朝圣,这说明什么?
说明何大华手里,攥着能让那帮技术疯子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这是天大的功劳,而他,李怀德,被完美地排除在外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往上爬了,他这个副厂长,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不行,绝对不行!
李怀德猛地站了起来,据他观察何大华背景深不可测,手腕强硬,绝不是能硬碰硬的对手。
对抗就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投降。
而且是毫无保留,彻彻底底地投降!
必须马上,立刻,去向何大华表忠心!
哪怕是去当一条狗,也得挤进那个核心圈子里去!
李怀德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阴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堆满了谦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直到他自己都觉得,这笑容无比真诚。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快步朝着厂长办公室走去。
……
厂长办公室。
何大华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那三份划时代的技术资料,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演化成了无数条生产线,无数座高耸的烟囱,以及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何大华睁开眼,声音平淡无波。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怀德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何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何大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怀德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道目光,仿佛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厂长,我……我是来向您检讨的!”
李怀德一开口,就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哦?”何大华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有什么错?”
“我错在思想觉悟不够高,格局太小!”
李怀德一脸沉痛,就差捶胸顿足了。
“您为了咱们厂,为了咱们国家的钢铁事业,呕心沥血,谋划了‘先锋’这么伟大的项目,我……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没有及时领会您的战略意图,没有主动为您分忧,这是我的失职!我愧对组织对我的培养,愧对您对我的信任!”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何大华的表情。
何大华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
“所以呢?”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这两个字给堵了回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开始往下淌。
“所以……所以我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李怀德一咬牙,豁出去了。
“厂长,这么大的项目,千头万绪,您一个人精力有限,那些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不敢瞎掺和。”
“但是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协调后勤,看家护院!这些脏活累活,我能干!”
“您就把我当个勤务兵,当个马前卒!只要能为‘先锋’项目出点力,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何大华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响。
“李副厂长。”他开口了。
“哎,在,厂长您吩咐!”李怀德赶紧挺直了腰杆。
何大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李怀德浑身一僵。
“你的觉悟,很高嘛。”
“不不不,都是厂长您领导有方!”李怀德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
何大华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条老狐狸,求生欲倒是挺强。
不过,来得正好。
“先锋”项目,技术攻关自然有陆秉承他们。
但厂里这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推诿扯皮的部门,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条,总得有个人去当“恶犬”。
这个角色,陆秉承那帮技术宅干不来。
他何大华亲自下场,又太掉身价。
李怀德,这个地头蛇,这个急于表现的投机分子,简直是完美的人选。
“既然你这么有心,那我就给你个任务。”
何大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厂长,您说,刀山火海,我万死不辞!”李怀德激动得脸都红了。
何大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先锋’项目,是我厂最高机密,其重要性,等同于军事机密。”
“从现在开始,技术科旁边的三号实验车间,列为一级禁区!”
“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保!”
“我要你在车间周围,拉起警戒线,二十四小时派人站岗,除了我,和攻关小组的成员,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什么级别,敢靠近一步……”
何大华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都有权力,先扣下,再向我汇报!”
“听明白了吗?”
先斩后奏,李怀德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权力!
他感觉自己不是捡了个脏活,而是接了一把尚方宝剑!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他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何大华的pua术,炉火纯青。
“这只是其一,其二,后勤!”
“攻关小组需要的任何东西,任何材料,任何设备,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一张草稿纸,你都必须在半小时内,给我送到他们手上!”
“厂里哪个部门,敢推诿,敢扯皮,敢说一个‘不’字……”
何大华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我同样授权你,先免职,再向我汇报!”
李怀德的脑子,彻底炸了,他不是在做梦吧?
这哪里是勤务兵?
这简直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啊!
他看着何大华,那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厂长。
是爹,是能主宰他李怀德命运的大爹!
李怀德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厂长,您放心,从今天起,我李怀德就是‘先锋’项目的一条狗,谁敢挡路,我先咬断他的腿!”
“很好。”何大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后勤的问题,我只要结果。”
“是!”
李怀德像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何大华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
用小人,对付小人。
用规则,打破规则。
这,才叫管理。
……
三号实验车间。
此刻,这里已经成了整个轧钢厂最核心的心脏。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不对,这个数据不对!炉底惰性气体的喷射角度,应该是十五度,而不是十二度,十二度会造成湍流,影响脱硫效率!”
总工程师陆秉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指着一张草图,对着一个年轻工程师吼道。
“可是陆总工,十五度角,对喷口的耐火材料磨损太大了!”
“磨损大,就换,技术指标,一点都不能妥协!”
“老王,王海东,镁碳砖的样品呢,烧出来了没有,再不出来,我拿你当砖头砌进去!”
设备科长王海东,满脸黑灰,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催什么催,正在控温,这玩意儿比伺候祖宗还难,压力稍微不对,就得废!”
整个车间,几十个技术精英,全都疯了。
他们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的哥伦布,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不眠不休,三天,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离开过车间半步,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十分钟,饿了,就啃两口冰冷的馒头。
支撑着他们的,是桌上那几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和一种足以燃烧一切的信念。
他们正在创造历史!
“成了,成了,陆总工,我算出来了!”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教授,猛地从一堆稿纸里抬起头,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计算结果。
“顶吹氧枪和底吹气口的协同工作模型,最优解,我找到了最优解!”
“快,拿过来看看!”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去,那神情,比看到了亲爹还要激动。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物料的小技术员,愁眉苦脸地跑了过来。
“陆总工,出……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