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承正看到关键处,头也不抬地吼道:“天塌下来了也别烦我!”
“不…不是啊陆总工,是仓库那边……”
小技术员快哭了。
“我们要的那批特种合金钢,仓库的王大头说,说要走流程,让我们下周再来领……”
“什么?!”
陆秉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大头那个王八蛋,他想死吗,这是‘先锋’项目要的东西,他也敢卡!”
一旁的王海东更是暴跳如雷。
“我去找他,我他妈今天非得拆了他的骨头!”
车间里狂热的气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技术再牛,理论再好,没有材料,一切都是废纸!
而轧钢厂的官僚主义,就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头上。
“别冲动。”陆秉承拦住了王海东,他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那个王大头,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你去找他,他跟你打哈哈,能拖你一个月。”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众人一脸绝望。
就在这时。
“谁敢卡‘先锋’项目的材料?”
一个冰冷阴沉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怀德背着手,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卫科干事,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车间里的狼藉,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帮技术宅,还真够拼命的。
“是李副厂长!”有人认出了他。
陆秉承皱了皱眉,对这个投机钻营的副厂长,他向来没什么好感。
“李厂长,你来有什么事吗?”
李怀德没有理会陆秉承的冷淡,他径直走到那个小技术员面前。
“说,怎么回事。”
小技术员被他的气场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把仓库王大头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怀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对陆秉承说道:“陆总工,你们继续,材料的事,我来解决。”
“半小时内,你们要的东西,会一车不少地送到你们面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车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他,他能行吗?”
“就是,那个王大头,连厂长的面子都敢不给,会怕他一个副厂长?”
王海东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陆秉承也摇了摇头,准备亲自去给何大华打个电话。
……
仓库。
库管王大头,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听着收音机里的小曲儿。
“砰!”仓库的大铁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王大头吓得手一抖,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他妈……”
他刚骂了半句,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李怀德。
李怀德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李副厂长,您这是……”王大头心里一突,赶紧站了起来。
李怀德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两个保卫科干事,像两尊门神,堵在了门口。
“王大头。”李怀德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哎,在。”
“‘先锋’项目攻关小组要的特种合金钢,你为什么不给?”
王大头眼珠子一转,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脸。
“哎哟,李厂长,您瞧您说的,我哪敢不给啊,这不是得走流程嘛,单子还没批下来,我这擅自出库,是违规的呀……”
“流程?”李怀德笑了,他猛地一伸手,揪住了王大头的衣领,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跟你说流程,何厂长亲口下的命令,先锋项目,特事特办,谁敢阻拦,就地免职!”
“你他妈的跟我谈流程?!”
李怀德的声音,如同炸雷!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立刻,马上,把所有材料装车,送到三号车间,一个螺丝都不能少!”
“二,我现在就扒了你这身皮,让你卷铺盖滚蛋,你自己选!”
王大头吓得魂飞魄散,他能当上库管,自然消息灵通。
他知道何大华手段狠辣,但他没想到,李怀德这条何大华的狗,居然也这么疯!
“我…我选一,我选一!”
王大头裤裆都快湿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还不快去!”李怀德一把将他甩在地上。
“是是是!”
王大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都他妈别歇着了,快,备料装车,给三号车间送过去,快!”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满载着特种合金钢的卡车,就停在了三号实验车间的门口。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傻了,王海东目瞪口呆。
“这……这就搞定了?”
陆秉承看着门口意气风发的李怀德,眼神复杂。
他忽然明白了,何厂长这一手,叫“以毒攻毒”。
在李怀德的强力保障下,整个“先锋”项目,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期。
缺人?李怀德直接从别的车间抽调!
缺电?李怀德让全厂给三号车间让路!
有人抱怨?李怀德直接把人调去看厕所!
一时间,李怀德在厂里的名声,比何大华还吓人。
人送外号,笑面虎,而攻关小组,也在这种近乎疯狂的保障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一个个技术难关,被相继攻克。
炉体模型,成了!
氧枪喷头耐高温涂层,解决了!
计算机模拟数据,完美闭环!
整个实验车间,都弥漫着一种乐观到近乎狂热的气氛。
所有人都觉得,成功,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即将亲手铸造一个工业史上的神话!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
最致命的那个问题,来了。
“不行!”
王海东一拳砸在实验台上,他面前的一块刚刚出炉的黑灰色砖块,应声而裂。
裂口处,布满了细小的气孔和杂质。
“还是不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陆秉承快步上前,拿起一块碎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怎么回事?配方和烧结工艺,完全是按照厂长的资料来的,怎么会失败?”
王海东的嘴唇在颤抖,他指着那块废掉的砖块,声音嘶哑。
“原料,是原料的问题!”
“厂长给的‘镁碳质复合耐火材料’配方,对主要原料之一的‘鳞片石墨’的纯度,要求高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
“纯度,必须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而我们…我们仓库里最好的石墨,我刚刚拿去化验了,纯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二。”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百分之七的杂质,在超高温下,会变成气体,导致砖体内部产生无数微小的气泡。”
“别说承受钢水冲刷了,它自己就会炸开!”
“用这种石墨,我们造出来的,不是耐火砖,是炸弹!”
“轰!”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技术难题都让人绝望。
因为,这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基础材料的死穴,没有合格的原料,何大华给的图纸再天才,再神,也只是废纸一张!
“先锋”项目,走到了悬崖边上。
“我去……我去向何厂长汇报……”
陆秉承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那个刚刚还充满希望,此刻却死气沉沉的车间。
……
厂长办公室。
何大华刚刚放下电话。
陆秉承推门而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灰败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厂长,我们…我们失败了。”
何大华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
“说。”
陆秉承深吸一口气,将石墨纯度的问题,用最简练,也最绝望的语言,汇报了一遍。
“厂长,这不是我们技术不行,是我们的工业基础太薄弱了!”
“我们整个厂,甚至整个华北地区的钢铁厂,用的都是这种低纯度的石墨。”
“想找到纯度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高纯度大鳞片石墨……”
陆秉承的拳头,死死攥着:“只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何大华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哪里。”
陆秉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742海军造船厂。”
“他们从毛熊国进口的特种石墨,据说是用来制造潜艇的降噪瓦和反应堆的减速剂,纯度极高。”
“但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比刚才还要深的绝望。
“但是,那是军工单位,保密等级比我们高了不知道多少级,他们的东西,是战略物资,别说我们一个地方轧钢厂,就是部里去要,都未必能要来一克!”
“这条路,是死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
陆秉承低着头,等待着宣判,等待着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希望的伟大项目,被宣判死刑。
何大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
然后,当着陆秉承的面,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没有任何拨号盘的电话。
他的手指,在几个特殊的按键上,按下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了。